月光泼在沱江水面时,银鳞藤蔓正顺着陈延生的腕骨往上爬。苏青瑶虺尾扫断几根藤条,断口处迸出腥臭黏液,溅在青石板上竟蚀出蜂窝状孔洞。
"少爷当心!"苏青瑶银簪划破掌心,血珠甩成道符咒,“这些是阴蛟血藤!”
陈延生攥紧玉琮后退三步,琮身青光映出江面异象。原本平静的水波此刻翻涌如沸,七处漩涡呈北斗状排列,每个漩涡中心都浮着具青黑色棺椁。最骇人的是东南方那口棺材,棺盖裂开三寸,探出的枯手指甲缝里嵌着洋纽扣——正是张九指尸体上缺失的铜扣。
"天枢位有变。"陈延生摸出罗盘,指针疯狂颤动,“七星镇尸局被人破了生门。”
话音未落,江心突然炸开丈余高的水柱。月光下清晰可见具无头尸体立在浪尖,身穿威廉商会的条纹西装,右手举着的煤油灯里燃着靛蓝火焰。当看清那具尸体脖颈断口处的银鳞,陈延生瞳孔骤缩——与地窖里陈老六的尸身如出一辙。
"是青帮二当家的炼尸!"苏青瑶扯着他躲到槐树后,虺尾鳞片倒竖,“当年他们用德国人的化学药剂…”
尸傀手中的煤油灯突然爆燃,火舌舔过江面竟凝成条火蛇,直奔两人藏身之处。陈延生甩出鹤嘴锄,青铜刃劈开火蛇的刹那,玉琮青光暴涨,映出岸边石壁上暗藏的碑文。
"搬山填海,地龙归位。"陈延生指尖抚过斑驳字迹,“这是祖父手书的镇龙诀!”
苏青瑶突然闷哼一声,肩头旧伤崩裂。黑血渗入青石板的缝隙,竟勾勒出蜿蜒的龙形图案。当龙睛位置的血珠滴落,整块石板轰然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甬道。腐臭味裹着檀香气涌出,正是陈家祠堂特有的安魂香配方。
"跟着血线走。"陈延生将火折子凑近洞口,青石台阶上残留着新鲜血渍,每隔七阶就嵌着枚生锈的棺材钉。
甬道尽头是间八角墓室,墙上壁画被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中央那尊青铜鼎完好如初。鼎身铸着二十八宿图,龙角二宿的位置嵌着两枚翡翠耳环——与母亲遗物一模一样。
"坎位有机关。"苏青瑶银簪轻叩鼎耳,墓室突然震颤起来。壁画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整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二人身影,而是二十年前陈老六带着张九指进墓的场景。
镜中的陈老六正将玉琮按进鼎心,鼎内腾起的青烟凝成条五爪金龙。当金龙钻入东南角的承尘,现实中的墓顶突然传来鳞片摩擦声。陈延生猛然抬头,承尘缝隙间垂下缕银丝,末端系着半块和田玉珏——正是父亲常年佩戴的贴身之物。
"是搬山派的路引。"陈延生扯动银丝,墓顶轰然洞开。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照见上方十丈处悬着的琉璃阁,飞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与袖中惊龙铃形制相同。
攀着湿滑的青铜锁链登上琉璃阁,陈延生却被眼前景象惊得倒退半步。阁内整面墙都是中药铺似的木匣,每个抽屉贴着的黄符都写着生辰八字。最中央的紫檀木匣刻着"陈延生丁未年亥时",掀开却是空的,匣底残留着暗红血渍。
苏青瑶的银簪突然发出蜂鸣。她挑开东南角的蛛网,露出壁龛里供着的鎏金神像——三头六臂的龙王像,其中一只手掌心托着西洋怀表,表盘刻着威廉商会的鹰徽。
"龙王爷接洋贡。"陈延生冷笑,“难怪当年青帮要帮着德国人…”
怀表指针突然疯狂旋转。阁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间杂着铁器刮擦青石板的刺耳声响。苏青瑶推开雕花窗,只见江边密密麻麻跪着镇民,每人后颈都贴着道黄符,正机械地叩拜江心浮棺。
陈延生摸出玉琮,青光映在怀表镜面上,竟折射出整面星图。当虚宿对应的光点落在龙王像天灵盖,神像突然裂开道缝隙,露出内里暗藏的铜匣。匣中羊皮卷上,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饲龙者,必先饲己。”
"少爷看这里!“苏青瑶突然指向匣底夹层。半张泛黄的《湘江日报》残页上,头条新闻赫然是"陈家少主持龙舟祭”,配图里的少年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后颈处特意用墨点标出片鳞状胎记。
阁外突然传来福伯的惨叫。陈延生扑到窗前,只见老仆被三个镇民按在香案上,后颈皮肤正被某种利器缓缓剥离。血泊中躺着半截黑驴蹄子——正是他留给福伯防身的物件。
"是炼尸剥皮术!"苏青瑶甩出三枚银鳞镖,暗器穿透镇民后脑却发出金石之声。陈延生已顺着锁链滑下琉璃阁,鹤嘴锄劈开香案的刹那,玉琮突然滚烫似火。
被掀翻的镇民露出青灰色面孔,竟是白日里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他们眼白完全变成黑色,指甲缝里嵌着银鳞碎屑,口中发出非人的低吼。陈延生格开扑来的尸傀,发现他们后颈都钉着枚德式图钉,钉帽刻着威廉商会的编号。
福伯挣扎着扯开衣襟,胸口赫然浮现锁龙印:"少爷…祠堂供桌下…"话未说完,尸傀突然暴起,利齿咬住他肩头撕下大片血肉。
陈延生目眦欲裂。玉琮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迸发的青光竟让尸傀动作凝滞片刻。他趁机背起福伯冲向祠堂,身后传来苏青瑶的厉喝:“走巽位!”
祠堂门楣上的八卦镜应声而碎。陈延生踹开供桌,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中竖着七根烧剩的线香,排列方式正是搬山派秘传的"七星问路"。当他按父亲所授指诀拨动线香,地砖突然翻转,露出条倾斜向下的密道。
血腥味扑面而来。密道两侧嵌着人骨制成的长明灯,火苗竟是诡异的幽绿色。福伯气若游丝地指着前方:“老爷…当年在这里…”
尽头是间圆形墓室,中央石棺上缠着九道浸血铁链。棺盖浮雕着五爪金龙,龙睛处镶着的夜明珠里封着半截银鳞。当陈延生的血滴在龙口位置,棺盖轰然开启,腾起的黑雾中浮现出父亲虚影。
"延生,看龙脊。“虚影指向棺内。陈老六的尸身安静地躺在暗红绸缎上,后颈至尾椎的皮肤被完整剥离,裸露的脊椎骨上刻满金色符文——正是《搬山谱》缺失的"饲龙篇”。
苏青瑶的惊呼从墓道传来:"尸潮来了!"陈延生转头望去,绿火映亮的甬道里,无数镇民正扭曲着四肢爬来,后颈的图钉在黑暗中闪着冷光。最前方的尸傀突然加速,赫然是客栈里那个总眯着笑眼的胖厨子,此刻他嘴角裂到耳根,淌着黑液的舌尖卷着半块玉珏。
"闭棺!"陈延生将玉琮按进棺底凹槽。当棺盖合拢的刹那,整具石棺突然下沉,露出底下暗河。腐臭味里混着硝石气息,水面上漂着成片的银鳞,每片都刻着德文编号。
暗流裹着三人向下游冲去。陈延生抱紧石棺残片,在颠簸中看见岩壁上钉着具青铜椁,椁身缠着的铁链挂着七盏幽冥灯。当第三盏灯掠过眼前时,他猛然发现灯罩上绘着的竟是母亲梳妆图,发髻间别着的翡翠耳环与鼎中那对严丝合缝。
"是生桩!"苏青瑶突然扯住他衣领。前方出现巨大漩涡,七具青铜棺呈莲花状旋转,每具棺盖都刻着威廉商会的鹰徽。福伯突然剧烈抽搐,胸口的锁龙印泛起红光:“少爷…水下…”
陈延生被拽入漩涡的刹那,听见岩壁传来熟悉的铜铃声。张九指腐烂的半张脸贴在青铜椁上,独眼里爬出银鳞蜈蚣,沾着尸液的嘴唇一张一合:“陈老六…骗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