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谷十七
2025-04-21 11:49
然而,当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宣布晚宴结束,邀请顾远上台致辞时,后台却迟迟没有动静。原本喧闹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一丝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秦文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低声对助手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向后台的专属休息室。美术馆的馆长马振邦,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额头已经有些秃顶的男人,也察觉到不对劲,紧锁着眉头跟了过去。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秦文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顾远?顾……”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美术馆上空原本的优雅与祥和。
“啊——!死人了!顾远死了!”
尖叫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展厅内的宾客们一片哗然,惊恐与好奇交织的目光齐齐投向后台方向。几名胆大的记者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从休息室的门缝中弥漫出来,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当程飞和陈妍接到市局指挥中心的电话,火速赶到市美术馆时,现场已经被辖区分局的警察初步封锁。警戒线将整个后台区域与展厅隔离开来,闪烁的警灯将美术馆外墙映照得忽明忽暗,驱散了原本的艺术氛围,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冰冷。
“程队,陈法医,你们来了。”负责现场封锁的分局刑警队长李勇快步迎了上来,他脸色凝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情况不太好,死者是今晚画展的主角,青年画家顾远。”
程飞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慌乱的人群和忙碌的警员。“现场保护得怎么样?有没有无关人员进入过第一案发现场?”
“我们赶到的时候,休息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死者的经纪人和美术馆馆长是第一发现人。我们已经将他们和其他可能接触过现场的人员都控制起来,正在进行初步询问。休息室内部,除了法医和技术人员,暂时没有其他人进去。”李勇汇报道。
陈妍背着勘查箱,神情专注而冷静。她对程飞说:“我先进去看看。”
程飞“嗯”了一声:“注意安全,里面情况复杂,小心破坏了痕迹。”
休息室不大,大约二十多平米,布置得简洁而有格调。一张舒适的米色沙发,一个摆满了画具和颜料的移动工作台,墙边立着一个画架,上面覆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显然就是那幅备受期待的《涅槃》。
然而,此刻房间内的景象,却与“格调”二字格格不入,反而充满了血腥与暴力。
顾远就倒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他的黑色丝绒西装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原本俊朗的面庞因为痛苦和惊恐而扭曲变形,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的身下,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将米色的地毯染成了触目惊心的图案。
一把造型奇特的画刀,大约二十厘米长,刀刃锋利,此刻却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和尚未干透的油彩,就掉落在顾远摊开的右手不远处。这把画刀,既是画家创作的工具,也成为了夺走他生命的凶器。
而房间的另一端,那个立在画架上的巨幅画作《涅槃》,也未能幸免。覆盖在上面的绒布被人粗暴地扯落在地,露出了画作的真容。那本应是一幅充满视觉冲击力和艺术张力的作品,此刻却被大量鲜红色的液体泼洒,大部分画面都被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火焰般的笔触。那些鲜红的液体,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缓缓流淌,与画布上原有的浓重色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美感。
陈妍戴上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她首先观察的是死者顾远。
“死者仰面躺倒,瞳孔散大,固定,角膜浑浊,尸斑呈暗红色,压之不褪色,主要分布在背部和四肢下侧。尸僵已经形成,遍及全身关节。”陈妍一边观察,一边轻声记录着,“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到四个小时之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也就是说,顾远遇害的时间,大约在傍晚五点半到七点半之间,正是画展开幕式人流最密集,场面最热闹的时候。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顾远的伤口。他的胸腹部有多处明显的锐器伤,创口边缘整齐,符合画刀这类单刃锐器多次捅刺形成的特征。其中,有几处伤口深达胸腔和腹腔,应该是致命伤。死者的双手手掌和手臂内侧,有一些浅表的划伤和瘀伤,边缘不规则,像是抵抗时形成的防御伤。
“致命伤在胸腹部,多达七处。从伤口的形态和分布来看,凶手行凶时情绪激动,下手非常狠。”陈妍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死者生前有过挣扎和抵抗。”
她的目光转向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画刀。“凶器初步判断为这把画刀,刀刃长约十二厘米,宽约两厘米,上面附着有疑似血迹和多种颜料。需要带回去做进一步的成分分析和指纹提取。”
随后,陈妍将注意力投向了那幅被破坏的画作《涅槃》。她走近画架,仔细观察着画布上的红色液体。她取出一根棉签,小心地蘸取了一些液体样本,放入证物袋中。
“画布上泼洒的红色液体,初步判断是某种红色颜料,但也不排除混有死者的血液。需要做DNA比对才能确认。”她又仔细观察了颜料泼洒的痕迹,“从泼洒的方向和力度来看,不像是意外打翻,更像是……刻意为之。而且,这些红色颜料,似乎覆盖了画作的某些特定区域。”
程飞此时也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是一个典型的凶杀现场,但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门窗呢?”程飞问道。
一名技术科的警员正在仔细检查门窗。“程队,休息室的门是从内部锁上的,但锁芯没有损坏,可以用钥匙从外部打开。我们找到死者经纪人秦文斌的时候,他声称是用备用钥匙打开的门。窗户是全封闭的钢化玻璃,没有发现被撬动或破坏的痕迹。房间内也没有其他出口。”
“也就是说,初步来看,这像是一个密室?”程飞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果门是从内部锁上的,而窗户完好,凶手是如何离开的?
“也不能完全排除凶手在行凶后,从内部锁上门,然后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通道离开,或者……凶手在作案后,将钥匙从门缝塞了出去,由外面的同伙取走并锁上门。”陈妍分析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根本没有离开,他就混在第一批冲进现场的人当中,或者……他就是第一发现人之一。”
程飞的目光落在了秦文斌和马振邦身上。这两人此刻正被安排在后台的另一个小房间里,由警员看守着,等待接受正式询问。
“把秦文斌和马振邦分开询问。”程飞对李勇说道,“重点问他们发现尸体时的具体情况,谁先进的门,有没有动过现场的任何东西,以及顾远在画展开幕前后的活动轨迹,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他又转向技术科的同事:“仔细勘查现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特别是那幅画,泼洒的颜料下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还有,这个休息室有没有通风管道或者其他隐蔽的出口。”
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对房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和取证。
陈妍继续她的工作。她注意到,在死者顾远的裤子口袋里,似乎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她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盒,打开一看,里面并不是香烟,而是一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零散的词语和句子,看起来像是顾远的创作灵感或随笔。
“‘红色的诅咒’……‘背叛的颜色’……‘虚伪的王座’……‘画框即囚笼’……”陈妍低声念着纸上的字句,眉头微微蹙起。这些词句充满了阴郁和不安的情绪,与顾远在画展上展现出的张扬自信,似乎格格不入。
“看来,这位才华横溢的画家,内心世界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光鲜。”程飞也看到了便签上的内容,若有所思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人员在检查画架后方时,发出了低呼:“程队,陈法医,你们看这里!”
程飞和陈妍立刻走了过去。在画架背后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不起眼的墙板,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墙板的边缘,有一些新鲜的划痕。
技术人员小心地尝试推动那块墙板,墙板竟然向内侧滑动了约莫半米,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空隙,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空隙的另一边,似乎是美术馆的储藏杂物间。
“原来如此!”程飞眼中精光一闪,“密室的谜团,看来有解释了。凶手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暗道逃离的。”
“这个暗道,顾远自己知道吗?还是说,这是凶手临时发现或者早就知道的?”陈妍提出了疑问。
“这需要进一步调查。”程飞说道,“李勇,派人立刻搜查那个杂物间,看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痕迹,或者有没有目击者看到有人从那里出来。”
李勇立刻领命而去。
美术馆的贵宾休息室内,灯光明亮,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秦文斌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双手不停地揉搓着,显得坐立不安。他的金丝眼镜也歪向了一边,全然没有了之前在展厅里的精明与从容。
程飞坐在他对面,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秦先生,请你再详细地回忆一下,你发现顾远尸体时的具体情况。”程飞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文斌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当时……当时主持人叫顾远上台,但他一直没出来。我……我就去后台休息室找他。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一条缝,就看到……就看到他躺在地上,全是血……我吓坏了,就叫了起来。”
“你说门是虚掩着的?”程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我们技术人员检查过,休息室的门锁是从内部反锁的,你是用钥匙打开的。这两者有矛盾。”
秦文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是……是这样的,程警官。我当时太慌了,记忆有点混乱。我先是推了一下门,发现推不开,像是从里面锁住了。然后我才想起我有备用钥匙,就用钥匙打开了门。对,是这样的。”他的解释显得有些牵强和慌乱。
“你进入房间后,有没有动过现场的任何东西?比如那把画刀,或者那幅画?”
“没有!绝对没有!”秦文斌立刻否认,“我看到顾远那个样子,腿都软了,哪还敢动什么东西?我当时就站在门口,然后馆长也过来了,我们就一起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