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谷十七
2025-04-21 11:50
程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冷峭弧度:“马馆长,技术鉴定是不会撒谎的。那把作为凶器的画刀上,清晰地提取到了你的指纹,而且是属于较早形成的、被试图擦拭过的痕迹。这意味着,在案发前,或者至少在凶案发生后、警方封锁现场前,你接触过这把刀,并且试图抹去痕迹。你之前的说辞,与这个事实严重不符。”
他将一份指纹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推到马振邦面前。那清晰的指纹比对图,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马振邦的心理防线上。
马振邦的目光触及报告,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精心维持的镇定和无辜,在铁证面前,如同薄冰般碎裂开来。
陈妍适时地开口,语气比程飞缓和一些,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马馆长,隐瞒真相,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困境。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如果你有什么苦衷,或者受到了什么胁迫,现在是说出来的最好机会。”
马振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溢出,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恐惧。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放下手,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是的,我……我撒谎了。我……我确实在案发前……接触过那把刀,也……也确实在之后……试图擦掉上面的指纹。”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程飞和陈妍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案件的关键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谎?你和顾远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程飞追问道,语气不容置喙。
马振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我和顾远之间……确实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那把刀……那把刀是顾远常用的,他有时候会带到美术馆来修改画作的细节。案发前一天,他还用那把刀在休息室里调整《涅槃》的一些局部。”
“交易?什么交易?”程飞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马振邦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一般说道:“是……是关于美术馆的……一些‘特殊’展览和……艺术品‘运作’的事情。”
“特殊展览?艺术品运作?”程飞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意识到,这背后牵扯的事情,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是的。”马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羞愧,“程警官,您也知道,市立美术馆虽然名义上是公立机构,但这些年经费一直紧张,很多展览和维护都需要自筹资金。顾远……顾远他名气大,人脉广,尤其是在一些……嗯……比较隐秘的收藏圈子里,很有影响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大概在一年前,顾远主动找到了我。他说,他可以利用他的人脉,为美术馆拉来一些‘高价值’的私人藏品进行短期展览,甚至可以促成一些‘内部交流’。这些展览和交流,能为美术馆带来可观的‘赞助费’和‘运作经费’。条件是……美术馆要为这些‘特殊’的艺术品,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陈妍问道,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比如……在安保和登记方面,可以‘灵活处理’。有些藏家,不希望自己的藏品和身份过于暴露。顾远说,只要美术馆能提供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中转平台’,他就能运作成功。”马振邦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深了。
程飞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马馆长,你所谓的‘灵活处理’和‘中转平台’,说白了,就是利用美术馆的公信力和场地,为一些来路不明,或者不愿公开交易的艺术品,提供洗白和秘密交易的渠道,对吗?”
马振邦的身体猛地一震,冷汗从额角滑落。他没有否认,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最初……我确实犹豫过。我知道这是违规的,甚至可能是……违法的。”马振邦的声音充满了挣扎,“但是,美术馆的困境,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那些珍贵的馆藏因为缺乏维护资金而逐渐损坏,那些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因为没有展览机会而默默无闻……顾远描绘的前景太诱人了,他说,这只是‘小小的变通’,既能解决美术馆的燃眉之急,又能让那些‘蒙尘的明珠’重见天日。”
“所以,你答应了?”程飞的语气冰冷。
马振邦点了点头,声音中充满了悔恨:“是的……我答应了。一开始,只是些小规模的私人品鉴会,或者一些不公开的短期借展。渐渐地,顾远运作的‘生意’越来越大,涉及的金额也越来越高。他甚至开始利用美术馆后台那条废弃的暗道,进行一些……更隐秘的‘交接’。”
“暗道?”程飞和陈妍心中同时一动。之前在勘查现场时,他们就注意到了那条连接休息室和杂物间的暗道,但当时并没有发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是的,那条暗道原本是早期建筑设计时留下的消防通道,后来因为改建而被废弃了。顾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条暗道,他说,这条暗道可以避开美术馆正常的出入口和监控,非常适合进行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操作。”马振邦坦白道。
“《涅槃》这幅画,是否也与这些‘暗室交易’有关?”程飞追问。
马振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地说道:“《涅槃》……顾远对这幅画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他说,这幅画是他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也是他打开一个……更高级别收藏圈的‘敲门砖’。他确实通过我,联系了一些……有特殊背景的潜在买家,其中就包括……那个冯·海因里希家族的代表。”
这个信息,与秦文斌和顾远工作室中发现的信件内容相互印证了。
“那么,案发前一天,你为什么会接触到那把画刀?之后又为什么要擦拭指纹?”程飞将话题拉回了关键。
马振仓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令他恐惧的场景:“案发前一天下午,顾远把我叫到休息室。他说,《涅槃》的交易出了一些……麻烦。冯·海因里希家族那边,对画作提出了一些额外的,非常苛刻的要求,甚至涉及到一些……他无法接受的修改。顾远当时情绪非常激动,和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他拿着那把画刀,在《涅槃》面前比划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完美’、‘玷污’之类的话。我当时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就上前劝阻。在拉扯中,我不小心碰到了那把画刀。当时,顾远的情绪很差,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所以,你当时只是碰巧接触到了画刀?”陈妍问道。
“是的,我发誓!”马振邦急切地说道,“我当时并没有多想。直到……直到第二天晚上,画展开幕式之后,秦文斌惊慌失措地跑来找我,说顾远出事了。我……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顾远肯定是因为交易的纠纷,被人……被人报复了。然后,我就想起了那把画刀,想起了我留在上面的指纹。”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当时完全慌了神。如果警方在凶器上发现了我的指纹,我肯定会被当成第一嫌疑人。我那些和顾远之间的‘交易’,一旦曝光,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所以……所以当秦文斌他们撞开休息室的门,发现顾远倒在血泊中时,我趁着混乱,偷偷溜进了已经被初步封锁的休息室外围区域,找到了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画刀,用衣袖……匆匆擦拭了一下。”
“你进入了中心现场?”程飞的眼神一凛。
“不不不!”马振邦连忙摆手,“我没有靠近尸体,只是在门口附近捡到了刀。当时里面很乱,灯光也很暗,我想着擦掉指纹就赶紧离开。我真的……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只是害怕被牵连。”
他的供述,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解释了指纹的来源和擦拭的动机。但是,一个美术馆的馆长,仅仅因为害怕被牵连,就敢在凶案发生后潜入现场,擦拭凶器上的指纹?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恐惧?
“马馆长,你和顾远之间的‘暗室交易’,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更……更严重的事情?”程飞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紧紧锁定着马振邦。
马振邦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还有……还有一些关于……赝品和……文物走私的……擦边球。”
这个回答,让程飞和陈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初步预估。一个市立美术馆,竟然成为了赝品交易和文物走私的窝点!
“具体说说。”程飞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马振邦准备进一步交代更深层次的秘密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来,对程飞低声说道:“程队,陈法医,林晓月那边有情况。她情绪很不稳定,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但只肯跟你们说。”
程飞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手表。对马振邦的审讯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挖干净。而林晓月那边,也可能会有新的转机。
“让她等一下,我们这边处理完就过去。”程飞对警员说道,然后转向马振邦,“马馆长,我们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进行核实。我希望你接下来能继续配合,不要再有任何隐瞒。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马振邦颓然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程飞和陈妍走出审讯室,都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顾远之死,像一个漩涡,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了进来,背后隐藏的黑暗,远比最初想象的要深邃。
“看来,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一起单纯的凶杀案了。”陈妍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它牵扯到了艺术品黑市,甚至可能是文物犯罪。顾远,恐怕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家那么简单。”
程飞点了点头:“马振邦的供述,为我们打开了一个缺口。但他说的是否完全属实,还有待验证。而且,他虽然承认了与顾远的非法交易,以及擦拭指纹的事实,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的作案嫌疑。他仍然有可能是因为交易暴露或者利益冲突而杀人灭口。”
“接下来怎么办?先去见林晓月?”陈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