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院内流言

瑞仁医院胸外科，乃至整个医院，最近都因为一个名字而暗流涌动——顾夜白。他深夜潜入档案室的秘密行动，虽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近期过于频繁地查阅那些尘封多年的旧病历，尤其是对某些特定药物在特定时期的使用记录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关注，早已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这些行为，通过某些内部的非正式渠道，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般，渐渐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在一些年轻医护人员私下的茶余饭后，零星地冒出几句：“哎，你们听说了吗？胸外科那个新来的顾医生，好像总是在翻一些好几年前的老档案，神神秘秘的。”“是啊是啊，我还看到他好几次从咱们医院那个几乎没人去的旧资料室出来，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渐渐地，这些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暗流，演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猜测：“听说顾医生是在调查什么陈年旧案呢，好像跟某种特殊的药品有关。”尽管这些流言蜚语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捕风捉影的成分居多，但“顾医生似乎在调查什么”的说法，还是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医院小范围内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为顾夜白本就神秘的形象，又增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色彩。
裴济舟自然也从科室里一些年轻同事的闲聊中，听到了这些关于顾夜白的风言风语。他那张英俊却总是带着一丝傲气的脸上，最初露出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在他看来，顾夜白这个家伙，平日里就喜欢故作高深，不合群，现在又去招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简直是不务正业，自寻烦恼。他甚至暗自腹诽：“哼，不把心思放在临床业务上，净搞这些旁门左道，迟早会惹火烧身，到时候看秦主任还怎么护着你！”他几乎是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等着顾夜白因为这些“不轨行为”而栽跟头。
然而，命运的剧本，往往不会按照任何人的预设去演绎。一件发生在MDT（多学科协作诊疗）讨论会上的事情，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裴济舟那颗骄傲而敏感的心上，让他对顾夜白的看法，开始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瑞仁医院MDT中心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秦川主任亲自主持，邀请了呼吸内科、肿瘤科、影像科、病理科以及心内科的几位资深专家，共同为一位病情极其复杂的气管肿瘤患者制定治疗方案。患者是一位中年男性，肿瘤体积巨大，不仅侵犯了部分气管壁，还与周围的大血管粘连紧密，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
裴济舟作为胸外科年轻一代的重点培养对象，自然也参与了这次讨论。他精心准备了一套自认为非常完美的手术方案，包括肿瘤的切除范围、气管的重建方式以及术后并发症的预防措施等等。在轮到他发言时，他条理清晰、自信满满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言语间不乏对一些前沿技术的引用，试图展现自己在专业领域的深度和广度。
然而，当他阐述完毕，正期待着专家们的赞许时，心内科那位头发花白、在院内享有极高声望的老主任却首先提出了质疑：“小裴啊，你的方案从肿瘤切除的角度来看，确实考虑得很积极。但是，我注意到这位患者术前的心电图，虽然大致正常，但在V3、V4导联的T波似乎有些低平，而且他的血脂水平也略高于正常范围。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有冠心病早发史。考虑到这种高难度、长时间的手术对心脏负荷的巨大考验，你有没有充分评估过患者在术中或术后发生急性心肌缺血甚至心梗的风险？你提出的那种术后早期高强度放疗方案，对心肌的潜在损伤也不容忽视啊。”
秦川主任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老主任说得对。这种复杂的气管肿瘤手术，我们不仅要考虑肿瘤能不能切干净，更要保证患者能安全地度过围手术期。心脏方面的风险，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
裴济舟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方案，会首先在心脏这个看似与胸外科关系不大的环节受到质疑。他有些不服气，辩解道：“主任，各位老师，患者术前的心功能检查，包括心脏彩超和心肌酶谱，都基本在正常范围内。心电图的T波改变也并非特异性，我认为这只是一个非特异性的表现，不能作为评估心脏风险的主要依据。我认为，目前肿瘤的威胁是首要的，我们不应该因为一些潜在的、发生概率不高的心脏风险，而放弃积极根治肿瘤的机会。我相信，通过加强术中监测和术后管理，这些风险是完全可以控制的。”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专业，但其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急于辩解的焦躁和不甘。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因为裴济舟的辩解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认真听取各方意见、并快速翻阅着手中患者厚厚病历资料的顾夜白，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患者的影像资料，然后转向秦川主任，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沉稳：“秦主任，各位老师，关于这位患者的心脏风险评估，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想补充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顾夜白身上。秦川主任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顾夜白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拿起激光笔，指向患者CT影像中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在主动脉弓的附近，似乎有一些淡淡的钙化斑点。然后，他又调出了患者入院时一份并不起眼的、作为常规筛查项目的颈动脉超声报告，其中一句描述颈动脉内膜轻度增厚、并可见数个小斑块形成的文字被他用激光笔圈了出来。
“各位老师请看，”顾夜白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患者的CT影像虽然主要集中在胸部，但在纵隔窗的某些层面，我们可以隐约看到主动脉弓壁上存在一些钙化点。结合这份颈动脉超声报告提示的‘颈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形成’，以及患者的血脂异常和冠心病家族史，我们可以高度怀疑，这位患者不仅存在外周动脉粥样硬化，其冠状动脉很可能也存在不同程度的狭窄病变，只是目前尚未表现出明显的心绞痛症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心内科老主任提到的心电图T波改变，虽然非特异，但结合以上这些信息，就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正常范围内的波动’。这很可能就是患者潜在冠状动脉供血不足的一个早期、隐匿的信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进行如此高强度、长时间、对循环系统扰动巨大的手术，术中发生急性冠脉事件的风险，将远高于我们的常规评估。裴医生提出的术后高强度放疗，也确实可能进一步加剧心肌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