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市康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回来之后,顾夜白的心情愈发沉重,如同被灌满了铅。李梅护士那断断续续、带着恐惧的证言,虽然没有提供直接的物证,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当年温铭章在父亲林文德医疗事故调查期间,是如何通过威逼利诱、施加压力来扭曲真相、引导舆论方向的卑劣行径。这进一步印证了顾夜白心中的猜测——父亲的死,绝非简单的医疗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李梅护士最后提及的那位,因为林文德事件而受到不公正待遇,最终黯然离开瑞仁医院的、姓赵的年轻医生,更是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顾夜白的心里。这位赵医生,当年负责协助记录父亲那位患者术后的各项生命体征和用药情况,他很可能因为想要说出真相,或者记录了某些对温铭章等人不利的关键数据,而遭到了无情的打压和排挤。他,会不会就是那份被庄恕言偷偷复印出来的、字迹潦草的不良反应报告的真正提交者?他手中,是否还保留着当年更原始、更完整的病程记录?
如何找到这位神秘的赵医生,成了顾夜白心中新的、也是迫在眉睫的调查方向。他尝试过通过瑞仁医院内部一些老旧的人事档案系统进行检索,希望能找到关于这位赵医生的更多信息,比如他的全名、籍贯、或者离职后的去向。然而,年代久远,人事变动频繁,再加上温铭章很可能早就对相关档案进行了“处理”,他所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几乎是一片空白。这条线索,似乎又一次陷入了僵局,让他感到一筹莫展,心中充满了焦灼和无力。
就在顾夜白几乎要放弃这条线索,准备另辟蹊径的时候,一个深夜,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习惯性地打开自己那个经过多重加密、专门用于接收一些敏感信息的匿名邮箱时,一封未读邮件赫然出现在收件箱中。邮件标题很简单,只有两个字:“线索”。
顾夜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点开了邮件。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个详细的地址,位于本市一个相对偏僻、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旧城区——青石巷37号。而在地址下方,还有一句更加模糊、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力量的提示:“赵启平,曾经的良知。”
赵启平!
当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眼前炸开时,顾夜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止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脑海中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他想起来了!赵启平,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世作为林皓宇时,他依稀记得,父亲林文德的治疗小组里,确实有这么一位年轻的住院医师,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做事认真负责,对父亲也十分敬重。他主要负责协助整理病程记录、观察和记录病人术后的各项生命体征变化。他,不就是李梅护士口中提到的那位,因为父亲的事情而受到不公正待遇,最终被迫离开瑞仁的、姓赵的年轻医生吗?!
“曾经的良知……”顾夜白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百感交集。这四个字,既像是一种肯定,也像是一种叹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它似乎在暗示着,这位赵启平医生,当年一定坚守过自己的良知,或许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封匿名邮件到底是谁发的?是行事诡秘、却似乎总在暗中相助的老法医庄恕言?还是通过自己强大信息网络,为苏清浅也为他自己打抱不平的“小灵通”米朵?亦或是,医院里还有其他知晓内情,却因为种种原因不便直接露面,只能用这种隐晦方式向他传递消息的正义之士?顾夜白心中充满了疑问,但他却无从得知。他立刻尝试对邮件的来源进行追踪,但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对方显然非常小心谨慎,邮件通过了多重海外服务器的跳转和复杂的加密手段,根本无法查到真实的IP地址和发件人信息。
顾夜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追查这封邮件的来源。无论发件人是谁,这份线索的价值都无可估量。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行动,尽快找到这位可能掌握着当年真相关键碎片的赵启平医生!
他仔细记下了那个地址,然后彻底清除了电脑和邮箱中的所有痕迹。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在瑞仁医院胸外科工作,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以免引起温铭章等人的怀疑。他利用业余时间,悄悄地对那个名为“青石巷”的旧城区进行了一些外围调查,了解了那里的基本情况和交通路线。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却又带着一丝初冬寒意的周末下午,顾夜白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戴上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又戴上了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将自己平日里那股子锐利和冷峻的气息尽数收敛。他如同一个普通的市民,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辗转换乘了几路公交车,来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仿佛被时光遗忘了的旧城区。
青石巷,名副其实,脚下的路面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铺就而成,显得古朴而沧桑。街道两旁,大多是些低矮破旧的老式砖木结构房屋,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屋檐下挂着些许凌乱的电线,与不远处瑞仁医院那栋高耸入云、充满现代化气息的白色大楼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老城区特有的生活气息,混杂着煤炉的烟火味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道。
顾夜白凭借着记忆,在狭窄而曲折的巷弄中穿行。这里的路牌大多已经模糊不清,门牌号也排列得有些混乱。他耐心地寻找着,目光扫过一间间临街的小铺面——有修鞋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些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吃摊。
终于,在巷子的一个拐角处,他找到了邮件中提供的那个地址——青石巷37号。那是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小的私人诊所。诊所的门面不大,玻璃门窗擦得还算干净,但门楣上悬挂着的那块木质招牌,却因为常年日晒雨淋,上面的红漆已经大面积褪色剥落,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痕迹,勉强能辨认出“启平综合诊所”几个略显陈旧的字样。
顾夜白站在诊所门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诊所内部的空间不大,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中草药混合的气息。靠墙摆放着几排简单的木质长椅,上面零星坐着几个正在候诊的病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而在诊所最里面的一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后,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干净白大褂,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耐心地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听诊。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不时低声询问着老人的感受,神情专注而认真。
顾夜白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子的脸上,心脏猛地一紧。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比记忆中苍老了不少,头发也添了些许华发,但那副细框眼镜,那略显斯文的气质,以及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书卷气,都与他记忆中那个跟在父亲林文德身边,勤奋好学、认真负责的年轻医生赵启平的形象,渐渐重叠起来。
顾夜白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赵启平医生!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坐了下来,假装自己也是来看病的普通患者。他静静地观察着赵启平医生。他看到赵医生为那位老婆婆仔细检查完毕后,又耐心地向她解释病情,叮嘱用药的注意事项,言语间充满了关切和体谅,丝毫没有因为诊所简陋、病人普通而有任何敷衍和不耐。老婆婆离开时,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
顾夜白的心中,对那句“曾经的良知”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位赵启平医生,即便在经历了当年的不公和打压,被迫离开瑞仁,隐居在这偏僻的旧城区,开设这样一家简陋的小诊所,却依旧没有改变他作为一名医者的初心和仁爱。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依旧闪烁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患者的悲悯。
只是,当年那场风波,在他心中究竟留下了多深的创伤?他是否还愿意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是否还有勇气,去揭开那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顾夜白的心中,充满了不确定。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至关重要。他必须小心翼翼,用最恰当的方式,才能叩开这位可能早已心灰意冷的医生尘封已久的心门,让他重新鼓起勇气,说出当年被埋藏的真相。
顾夜白静静地等待着,诊所里的病人渐渐减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启平医生,心中则在反复斟酌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争取到他的信任,让他愿意为那段被扭曲的历史,作一次迟来的、却至关重要的证言。复仇之路,又一次走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