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恕言和顾夜白一边看着报告一边他继续说道:“我还记得一个细节。当年,负责林文德那例尸检主要操作工作的,其实是一位资历尚浅的年轻法医,是从外地刚刚调来瑞仁不久的。但最终,在那份漏洞百出的尸检报告上签字盖章的,却是另一位级别更高、在院内也更有话语权的资深法医。这在正常的法医鉴定流程中,本身就显得有些不合常理。一个经验不足的年轻法医,为何会主导如此重要的尸检?而那位资深法医,又为何会为一个并非自己全程主导的鉴定结果背书?”
顾夜白听得心惊肉跳,温铭章的黑手,竟然已经伸到了法医鉴定这个本应最客观公正的领域!
“庄教授,那我们现在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审视当年的尸检报告原始记录,或者找到那位当年负责主要操作的年轻法医?”顾夜白急切地问道。
庄恕言摇了摇头:“原始记录恐怕早就被处理干净了。至于那位年轻法医,我后来也曾打听过,据说他在林文德事件后不久,就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离开了瑞仁,从此杳无音信,想要找到他,难如登天。”
顾夜白的心中不由一沉。
然而,庄恕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不过,那位最终签字的资深法医,如今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我与他还有一些旧交。我或许可以利用一次院际间的疑难病例学术研讨会的机会,旁敲侧击地向他打探一下当年的情况。”
几天后,在一个市内多家医院联合举办的疑难病例研讨会上,庄恕言果然见到了那位早已退休赋闲、如今偶尔还会出来讲讲课发挥余热的老法医。在会议的茶歇间隙,庄恕言端着一杯清茶,看似随意地与那位老法医聊起了近况,然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及了当年瑞仁医院发生的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医疗纠纷案例,其中便巧妙地夹杂了林文德的事件。
“说起来,老李啊,”庄恕言用一种追忆往昔的语气说道,“当年林文德教授那个案子,社会影响那么大,院里压力也肯定不小吧?我记得那份尸检报告,好像是你最后签的字?那种复杂感染导致的死亡,死因鉴定起来,细节方面肯定有很多需要斟酌的地方吧?”
那位姓李的老法医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不自然。他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是啊是啊,庄教授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当年的事情……确实……确实比较复杂。林教授……也是可惜了。至于尸检报告嘛,我们法医,自然是要本着客观公正的原则,严格按照操作规程来的,每一个结论,都是有依据的。”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听起来像是官方辞令。
庄恕言却从他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和闪烁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破绽。他继续用一种看似探讨学术问题的口吻,抛出了一些关于当年那例尸检中,在感染菌株鉴定和药物毒理分析方面存在的几个技术疑点,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让那位老法医有些难以招架。
在庄恕言不露声色的追问和一些专业术语的“轰炸”下,那位老法医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似乎被勾起了某些不愿回首的记忆,也可能是在庄恕言这位同行前辈面前感到了压力,最终,在一次回答某个关于“特定抗生素在特定病理状态下可能诱发免疫风暴的法医学证据链构建”的刁钻问题时,他有些语无伦次,无意间说漏了一句:“哎呀,庄教授,您就别为难我这个老头子了。当年的事情……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有些细节……我们做下属的,也只能……也只能进行一些‘技术性处理’了,总不能……总不能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影响了整个医院的……大局吧?”
“技术性处理!”庄恕言心中冷笑一声,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这位老法医虽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影响整个医院的大局”这些话,已经足以说明,当年那份尸检报告,确实受到了来自高层的干预和压力!而能在瑞仁医院施加如此大压力的“上面”,结合其他线索,矛头已然清晰地指向了当时正在全力清除异己、巩固权位的温铭章!
研讨会结束后,庄恕言立刻将这个重要的信息反馈给了顾夜白。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位老法医的“无意泄露”,无疑为温铭章干预司法公正增添了新的旁证。
更让顾夜白感到振奋的是,庄恕言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
“浩宇,”庄恕言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他,“当年你父亲那例尸检,虽然主要的病理报告被动了手脚,但按照规定,一些原始的病理组织样本,尤其是那些涉及到疑难或争议死因的,在封存一定年限后,如果科研或复核需要,是有可能被重新调取的。我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了解到,当年那位患者的部分关键脏器组织蜡块和切片,因为某些档案管理上的‘疏忽’,并没有被完全按规定销毁,而是被遗忘在了医院病理科档案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顾夜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也随之变得有些急促!
庄恕言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想办法,秘密获取到那些封存的病理组织样本,利用现在更先进的分子病理学技术,比如免疫组化、基因测序,对那些组织样本进行重新检测和分析,或许……或许就能够找到当年被忽略或刻意掩盖的、那种问题抗生素对患者脏器造成损害的直接证据!那才是真正无法辩驳的铁证!”
这对于顾夜白来说,无疑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巨大突破!他知道,如果庄恕言的设想能够实现,那么,他距离揭开父亲冤案的全部真相,将温铭章彻底绳之以法,就真的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庄教授,那我们……”顾夜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暴露,我们都将万劫不复。”庄恕言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眼神却异常坚定,“但为了林文德,为了医学的尊严,这个险,值得一冒!我们必须秘密进行样本的获取和检测,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顾夜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正义的渴望。他知道,有了庄恕言这位专业人士的鼎力相助,他复仇的道路虽然依旧艰险,但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