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师,我……”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迷茫,“我只是……只是觉得很混乱。以前我所相信的一切,在这里好像都被颠覆了。我害怕,如果放下了所有的思考和判断,我会不会彻底迷失自己?”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回答,既符合她“求助者”的身份,又将话题拉回到了课程本身,避免了对自己真实过往的探讨。
顾远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他没有再逼问,而是换了一种更加温和的,如同诱导般的语气:“孩子,你所说的‘自己’,是那个被社会规则、被他人期待、被过往伤痛所塑造的‘假我’。而‘新生舍’要做的,就是帮助你打碎这个‘假我’,让你那个光芒万丈的‘真我’得以重生。这个过程或许会痛苦,会让你感到恐惧,但请相信我,这是唯一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能感觉到,你拥有非凡的‘灵性’,你的灵魂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要纯粹和强大。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正是因为你强大的灵魂,被禁锢在了一个错误的躯壳和认知里。只要你愿意,彻底地‘敞开自己’,将你内心那块最坚硬的冰融化,你将会在‘新生舍’获得无法想象的巨大成长,甚至,超越我。”
甄怜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更高明的捧杀和精神绑架。他将她塑造成一个“天选之子”,赋予她特殊的身份,其目的,就是要让她放下最后的戒备,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改造”。
就在甄怜感觉快要无法抵御这股强大的精神渗透时,顾远山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是什么。有些伤痛,是刻在灵魂里的,即使你的头脑试图忘记了,它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你它的存在。”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甄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几乎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从蒲团上惊跳起来。
父亲的失踪案……那是她内心最深、最不可触碰的伤口,是她从警的根源,是她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痛。
顾远山察觉到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他的心理战术,是一种高明的“冷读术”。他通过观察,判断出她是一个有故事、有创伤的人,然后用这种模棱两可、可以代入任何情境的话语来进行试探和敲打,以此来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况恒和她分析过无数类似的江湖骗术。
甄怜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但那股彻骨的寒意,却已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抬起头,迎上顾远山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她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感到了真实不虚的恐惧。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甄怜更加小心翼翼。她艰难地抵抗着顾远山和他所创造的这个强大精神磁场的侵蚀,同时,她也像一个最敏锐的猎手,在暗中搜集着一切有用的线索。
她发现,“新生舍”的敛财手段远比报案人描述的更加系统和隐蔽。在课程中,他们会不断地灌输“财富是能量的一种形式”、“你对宇宙付出多少,宇宙就会双倍回馈给你”的理论。他们鼓励学员进行高额的“捐赠”,并美其名曰“播种福田”、“转化财富业力”。甄怜亲眼看到,一位家境优渥的学员,在顾远山的“特殊辅导”后,当场就承诺要将自己名下的一处房产“奉献”给“新生舍”,以换取成为“核心弟子”的资格。
而那些所谓的“核心学员”,更是让甄怜感到心惊。他们大多是“新生舍”的长期追随者,对顾远山表现出一种近乎神化的盲目崇拜。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在刻意模仿顾远山,嘴里说的全是“能量”、“频率”、“维度”之类的词汇,彻底丧失了自我。甄怜还无意中听到一名“核心学员”在打电话,用一种冷漠而决绝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家人说:“你们这些活在旧模式里的俗人,是无法理解我的追求的。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我了,我的家人,只有导师和‘新生舍’的兄弟姐妹。”
那一刻,甄怜终于深刻地体会到,那些报案家属们所感受到的,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神控制和非法敛失钱财,这分明就是在系统性地、一个一个地,摧毁完整的家庭,制造社会悲剧。
好的,身为一位擅长现代背景的女频悬疑小说作家,我将为您续写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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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比之前张启明失踪时更加凝重。况恒站在白板前,刚刚用红色的马克笔,在“新生舍”的组织图旁边,又贴上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约莫四十多岁,气质雍容,眼神中带着商场打拼多年留下的精明与锐气。她的名字叫贺婉晴,是滨江市一家知名服装品牌的创始人兼CEO。
“就在今天上午,我们接到贺婉晴家人的报案,称其已经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况恒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回荡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根据她家人的描述,贺婉晴在半年前接触‘新生舍’。起初只是参加周末讲座,但很快就深陷其中。从三个月前开始,她以‘企业经营遭遇瓶颈,需要转化财富能量’为由,陆续变卖了自己名下的多处房产和公司股份,并将所得款项,总计约九千多万,分批次‘捐赠’给了‘新生舍’。一周前,她告诉家人自己要参加‘新生舍’的‘核心弟子深度闭关修行’,从此便音讯全无。”
况恒重重地一拳捶在白板旁边的金属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是一个!先是精神控制,再是榨干钱财,最后是人间蒸发!这个顾远山,到底想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警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无力。从精神洗脑、非法敛财,到如今的离奇失踪,案情的性质正在一步步升级,而他们最核心的卧底甄怜,此刻正身处那个危险的漩涡中心,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与此同时,在与世隔绝的“新生舍”疗愈中心内,甄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注意到了贺婉晴的缺席。贺婉晴是这一期基础班里最引人注目的学员之一,她出手阔绰,谈吐不凡,对顾远山的理论表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奉。在小组分享时,她曾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在商场上的孤独与疲惫,并将顾远山奉为“唯一能看透自己灵魂”的恩师。然而,从前天开始,这个活跃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甄怜以为她只是转入了更高级的课程。但在餐厅用餐时,她无意中听到两名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贺总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导师自有安排,不该我们问的就别问。”
“可是,她家人好像在找……”
“闭嘴!你想被‘净化’吗?记住我们的使命,一切为了导师的宏愿!”
简短的对话,却让甄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贺总?家人在找?这几个关键词迅速在她脑中串联成一个危险的信号。她不动声色地端着餐盘走开,但内心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
她决定主动出击。在下午的茶歇时间,她找到了那位名叫“慧心”的导师,脸上带着天真而关切的表情,问道:“慧心导师,好几天没见到贺姐了,她是不是去参加更高级的课程了呀?她之前还说要介绍一些企业家的朋友给我认识呢。”
慧心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哦,你说婉晴啊。她的灵性成长非常快,已经得到了导师的认可,提前进入了更深层次的闭关修行。这是天大的福报,我们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等她出关时,她的生命层次将达到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闭关修行?”甄怜故作惊喜地追问,“那我们能去探望她吗?沾沾她的‘能量’也好呀。”
“那可不行。”慧心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深度闭关需要绝对的清净,不能受任何外界的干扰。林溪,你要做的不是去羡慕别人,而是专注在自己的功课上。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地‘敞开’了,导师自然也会给你相应的机缘。”
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与之前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相互印证,让甄怜几乎可以肯定,贺婉晴的“闭关”,绝对不像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她的失踪,很可能与顾远山的核心利益,也就是那笔高达九千多万的巨额“捐赠”有着直接关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甄怜的脑海:当一个信徒的所有价值——无论是金钱还是社会资源——都被榨干之后,她的结局会是什么?是被抛弃,还是……被用某种方式,永久地“净化”掉?
她必须找到证据。
机会在第二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到来了。所谓的“自由活动”,不过是让学员们在疗愈中心划定好的庭院范围内散步、冥想,或者进行一些园艺劳作。绝大多数学员都沉浸在那种虚假的宁静祥和之中,而这,恰恰为甄怜的秘密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她借口自己有些头晕不适,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成功地从集体活动中脱离出来。负责看管的“导师”只是叮嘱了她几句“要多感受自然的能量”,便没有再过多关注。甄怜绕过主体教学楼,凭借着这几天对地形的记忆,悄悄地潜向了位于庭院后方的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那里是“新生舍”的行政办公区,安保相对严密,学员被明令禁止入内。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她躲在一人多高的灌木丛后,冷静地观察着小楼的结构。正门有工作人员站岗,肯定不能走。她绕到小楼的背面,发现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半开着,似乎是盥洗室。但楼体光滑,没有可供攀爬的落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