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酒馆会面

姜晨爱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缓步走了过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在那个年轻人对面的空位上，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啪！”
她手中的折扇潇洒地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随即朗声对着不远处正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小二喊道：“小二！上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女儿红！再来几样你们店里最精致爽口的下酒菜，速度快些！”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虽然刻意压低了声线，模仿着少年郎的腔调，但其中那股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意味，还是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正在喧闹的酒客的注意，自然也包括了那个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闻声，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平静而淡漠，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不带丝毫的波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姜晨爱一眼，那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奇，更没有半分寻常寒门学子见到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时，可能会露出的局促、谄媚或是巴结之色。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旁若无人地为自己斟酒，自斟自饮起来，仿佛姜晨爱这个不速之客，以及她方才那番略显张扬的举动，都不过是空气中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
姜晨爱见状，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了一声：好定力！好心性！
她深知，寻常的寒门学子，即便再有几分清高自傲，骤然见到她这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主动前来搭讪，多少都会表现出一些不自然，或是想要刻意攀附，或是故作清高以掩饰内心的局促。而眼前此人，却能做到如此的淡然处之，仿佛视富贵如浮云，可见其心性之沉稳与不凡，远非一般人可比。
看来，闻人太傅所言不虚，此人，确有其过人之处。
很快，店小二便手脚麻利地端上了一壶色泽醇厚的女儿红，以及四五碟看起来还算精致的下酒小菜，有盐水花生、凉拌腐竹、酱牛肉片等等，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也比那年轻人面前的浊酒茴香豆，要强上太多了。
姜晨爱亲自提起酒壶，为对面的年轻人斟满了一杯澄黄的酒液，然后才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带着一抹和煦的笑容，开口说道：“这位兄台，一人在此独酌，岂不显得太过无趣了些？在下江晨，初来京城游学，四处闲逛，见兄台气宇不凡，风姿特秀，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心中顿生仰慕之情，想与兄台结交一番，不知兄台可否赏光，与在下共饮此杯？”
她今日用的是一个临时想出来的化名——江晨。这个名字，既与她自己的本名“姜晨爱”音近，又显得足够普通，不会轻易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那年轻人听了姜晨爱这番话说得客气有礼，这才又一次抬起头来，这一次，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姜晨爱一番。只见眼前这位自称“江晨”的年轻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然衣着华贵，但举止之间却并无半分寻常纨绔子弟那种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骄横之态，反而带着几分文雅与谦和，眼神也显得颇为真诚。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声音略带着一丝长期饮酒所致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地说道：“在下秦蒙。不过是一介布衣草民，身无长物，当不得公子如此‘兄台’的称呼。公子若是不嫌弃在下粗鄙，便……一同饮过此杯吧。”
秦蒙！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姜晨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她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激动，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与秦蒙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随即朗声赞道：“好酒！痛快！秦兄果然是好气魄！来，江晨再敬秦兄一杯！”
她又为两人斟满了酒，再次举杯示意，然后才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秦兄此番来到这繁华京城，所为何事？莫非……也是为了在这科举场上，求取一份功名，一展胸中抱负？”
秦蒙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落寞。他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将杯中之酒饮尽，才缓缓说道：“功名二字，于我秦蒙而言，不过是那镜中花，水中月罢了，看得见，摸不着，早已不敢奢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无奈：“在下才疏学浅，福薄命浅，早已在科场之上失利折戟。如今流落在这京城之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混一口勉强果腹的粗茶淡饭而已，哪里还敢谈什么抱负与前程。”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曾经的失意与挫折，早已被他看淡了一般。但姜晨爱却从他那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不甘与郁愤。
姜晨爱故作不解地微微蹙眉，说道：“哦？此话怎讲？江晨观秦兄的谈吐气质，以及方才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绝非寻常池中之物可比，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又何出此等消极之言？莫非……莫非是这科场选拔，有眼无珠，未能识得秦兄这颗被埋没的明珠，反而让那些碌碌无为之辈窃据了高位？”
秦蒙听了姜晨爱这番话，只是再次苦笑了一声，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去抱怨科场的不公，只是又自顾自地端起酒杯，默默地饮了一杯酒。那份沉默与落寞，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能说明他心中的苦楚与无奈。
姜晨爱知道，对于秦蒙这样心高气傲、却又饱经挫折的人，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只会引起他的反感与戒备。于是，她便巧妙地将话题一转，不再谈论那些敏感的科举与功名之事，反而与他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从时下流行的诗词歌赋，到各地的奇闻异事，再到一些历史典故的探讨，无所不谈。
秦蒙起初还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不愿多说。但姜晨爱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所引出的话题又往往能引起他的兴趣，渐渐地，他也开始放松了戒备，偶尔会插上几句。虽然他话依旧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其见解之独到，思路之清晰，逻辑之严密，都令姜晨爱暗暗称奇，心中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桌上的气氛也渐渐变得融洽热络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一个布衣草履的“落魄书生”，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倒也形成了一道颇为奇特的风景。
在交谈的过程中，姜晨爱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蒙。她注意到，秦蒙虽然与她一同饮酒，而且喝的还是那劣质的米酒，但他从始至终，眼神都保持着异常的清明与锐利，丝毫没有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显露出半分的醉态或迷离，显然其酒量不浅，而且自控能力也极强。这更让她对秦蒙高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