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孟家的女儿,死后也是饲龙人!”
哑姑在记忆洪流中惨叫。周谨言抓住她手腕上浮时,江底突然伸出无数苍白的手。那些戴着银镯的女尸抓住哑姑脚踝,镯身“周孟结契“的刻痕深深勒进腐肉。量龙尺幻化的金线突然暴涨,撕裂女尸的刹那,江心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两人冒出水面的地方,竟是周家老宅后院的古井。湿透的哑姑趴在井沿剧烈咳嗽,每声咳嗽都带出黑水中才有的鳞状物。周谨言抹去眼前水渍,发现井壁爬满新生的青苔——这些本该生长数十年的苔藓,竟在几分钟内长满石缝。
“时辰不对......」他抬头看天,晨雾中的日轮边缘发绿,分明是古籍记载的“龙睁眼“天象。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转头看见哑姑打翻了井边的陶瓮,瓮底藏着卷泡烂的族谱——那是周谨言儿时见过的副本,原本早在地宫塌陷时就被祖父烧毁。
哑姑颤抖的指尖抚过族谱某页。周谨言凑近辨认,发现被朱砂划掉的名字旁添着行小字:“民国廿三年,周明德娶孟芸为妾,孕七月,投海眼。”而在这行记录下方,还有道新鲜的墨迹:“癸未年卯月,饲龙人归位。”
“饲龙人......」周谨言用井水冲洗族谱,被浸透的纸张突然浮现出血手印。手印压着的正是当年镇海塔的构造图,塔基位置标着行蝇头小楷:“九棺锁龙处,留有周家长明灯。”
哑姑突然夺过族谱撕下那页,沾着唾沫在背面画出歪斜的路线。周谨言认出这是钱塘江底暗流的走向,在某个漩涡符号旁,她反复描摹出钥匙的形状。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纸张上的水渍突然蒸腾,在空中凝成个三维的江底洞穴模型。
“这是......龙冢?」周谨言伸手触碰水雾模型,幻象中的洞穴突然塌陷,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青铜树。那些枝干上挂满银铃,每只铃铛里都封着片带血的逆鳞。更骇人的是树根位置,九具石棺排列成莲花状,棺盖上全刻着“饲眼人“的符咒。
哑姑突然咬破指尖,将血珠弹进水雾。模型中的青铜树应声开花,每片花瓣都是张扭曲的人脸。周谨言认出其中有张面孔——正是镇海塔顶新增的青铜像,那个怀抱龙鳞婴儿的男人。
“我父亲......」他攥紧量龙尺,金纹顺着手臂爬上脖颈。模型突然爆开,水珠溅到井沿长出盐霜,霜花中浮现出镇水谣最后两句:“逆鳞归海眼,千古波涛平。”
后院月洞门传来脚步声。周谨言将哑姑拽到芭蕉丛后,看见老管家拎着食盒往祠堂去。食盒缝隙滴落黑红色液体,在青砖上腐蚀出细小孔洞。更诡异的是,老人后颈衣领处隐约露出块疤痕,形状与周谨言的逆鳞完全吻合。
“陈伯!」周谨言闪身拦住去路,“提的什么好东西?」
老管家浑浊的眼珠转动两下,喉咙里发出痰音:“少爷回来了......这是供龙王的新醅酒......」他掀开食盒盖子的刹那,哑姑突然抛出量龙尺,金纹劈开一团蠕动的黑雾——哪有什么新醅酒,食盒里盛着的分明是混着胎发的血泥!
老管家面容扭曲,后颈疤痕炸裂,钻出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周谨言挥尺斩断触手,腥臭黏液喷溅处,青砖上冒出缕缕黑烟。老人瘫倒在地,皮肤迅速干瘪成纸灰状,胸腔里传出婴儿啼哭:“周谨言......你的逆鳞真好看......」
哑姑突然冲上来捂住周谨言耳朵。量龙尺自动封住老人嘴巴,但那双逐渐玻璃化的眼珠里,仍不断映出江底棺材阵的景象。周谨言踢开食盒,发现盒底用血画着个倒置的莲花——正是孟三娘在镇海塔顶留下的标记。
正午阳光突然黯淡。周谨言抬头看见日轮边缘生出毛刺,像极了龙鳞开合的形状。哑姑突然拽着他往祠堂跑,跨过门槛的瞬间,供桌上的长明灯轰然爆燃,火苗窜起三尺高,在梁柱间映出九条游动的龙影。
“果然在这里......」周谨言盯着火焰中的龙影走向供台。当他伸手触碰先祖牌位时,后颈逆鳞突然刺痛,金纹如活蛇般游向牌位底座。哑姑忽然发出声短促的尖叫——她心口的龙脉图正在渗血,血珠滚落处,青砖上浮现出江底洞穴的入口图案。
供桌在轰鸣声中移位。周谨言扶住倾斜的烛台,发现底座藏着个青铜罗盘。当他将量龙尺放入罗盘凹槽,整个祠堂的地面开始颤动,八仙桌下的青砖塌陷,露出条倾斜向下的石阶。霉味混着咸腥海风涌出,石壁上沾满荧光海藻,照出无数抓痕与指甲盖大小的逆鳞。
哑姑突然跪倒在台阶前,双手死死抠住石缝。周谨言蹲下身,发现她指尖陷入的地方,青砖表面浮出张女人脸——正是昨夜在镇海塔见过的孟芸。这张脸突然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周少爷,该还孟家的龙债了......」
量龙尺劈碎青砖的刹那,整条石阶开始流动。周谨言抱住哑姑滚下斜坡,在漫长的坠落中,他看见石壁缝隙里嵌着无数银镯,每个镯子都挂着灵牌碎片。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他们重重摔在块青铜板上,板面刻着的镇水兽首,正与周谨言后颈的逆鳞面面相觑。
青铜板上的镇水兽首突然转动眼珠,周谨言后颈逆鳞如遭火烙。哑姑蜷缩在阴湿的青砖地面,湿发间新生的珍珠鳞片正簌簌剥落,每片脱落处都渗出淡金色血珠,在砖缝间凝成蜿蜒的小蛇状纹路。
“别碰那些血!”周谨言拽住哑姑手腕,量龙尺横在两人之间。金纹扫过血痕的刹那,砖缝里突然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白须,竟是镇海塔底特有的珊瑚虫尸。这些本该深埋江底的秽物,此刻正贪婪吮吸着带鳞的血珠。
哑姑突然挣开他的手,失明的瞳孔泛起灰白。她摸索着贴上青铜兽首,掌心刚触到锈蚀的鳞片纹,整块青铜板轰然塌陷。周谨言扑过去抓住她后襟,两人随着崩落的砖石坠入更深处的甬道,腐臭的咸风里裹着浓重的檀香味。
量龙尺自主悬空照明,金纹映出甬道两侧的青铜人俑。这些等身高的铸像皆作跪姿,双手反缚背后,每具人俑心口都嵌着块逆鳞状的玉璧。更诡异的是,所有玉璧表面都刻着“周孟合卺“的婚契文字,字缝里渗着新鲜的血迹。
“这是.....。”周谨言用尺尖轻挑玉璧,青铜人俑突然齐刷刷抬头。十八双空洞的眼窝里涌出墨色水藻,藻丝纠缠成孟三娘的模样,悬在甬道顶部的藻团中传来飘忽的嗤笑:“周少爷可认得这些新郎官?都是你们周家欠孟家的好儿郎。”
哑姑突然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失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具人俑。周谨言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那具人俑的面容竟与族谱中祖父周明德的画像分毫不差。人俑手中的青铜锁链哗啦作响,链头拴着的正是当年封印孟芸的镇水钉。
“当年周家用婚书骗我姑祖母入海眼,今日该你们尝尝活埋的滋味了。”藻丝人形骤然散开,甬道尽头传来锁链拖拽声。周谨言拽着哑姑贴墙疾行,量龙尺金纹扫过之处,青铜人俑接连炸裂,飞溅的碎玉中竟藏着蜷缩的婴胎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