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那句一如既往的清冷话语,并未能浇灭林焰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像是往烧得正旺的柴堆上,洒下了一捧清冽的泉水,非但没有让火焰熄灭,反而在“滋啦”一声后,让那火焰的核心烧得愈发炽热与纯粹。他明白,苏清雪这并非是打击,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鞭策,是在提醒他,前方的道路依旧无比漫长,此刻的成就,不过是万里征途上,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自那日悟透“凝点成线”的奥秘,一指击杀了以防御著称的刺骨豪猪后,林焰的修炼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他不再满足于和那些低阶妖兽进行粗暴的肉体搏杀,而是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混沌之力那入微级别的精细掌控之中,将这片危机四伏的妖山,彻底当成了他磨砺自身技艺的砥砺石。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密林之间,与那些速度更快、行踪更诡异的妖兽周旋。他会追逐着在林间飞速闪掠的影猫,尝试着用那凝聚了混沌之力的指尖,去触碰它那飘忽不定的尾巴,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终于能够精准地在不伤害其分毫的情况下,用指尖的气劲,切断它的一小撮尾毛。他也会潜伏在剧毒的沼泽边缘,面对着那擅长用毒雾和粘液攻击的腐毒蟾蜍,练习着如何将混沌之力覆盖于全身,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密不透风的防护层,在万毒丛中,做到片叶不沾身。
每一次的尝试,都是一次对心神与意志的极致考验,每一次的成功,都意味着他对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又多了一分驾驭的从容。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可他面对的妖兽却越来越强,他的出手,不再像最初那般石破天惊,反而变得越来越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悄无声息,可其中蕴含的杀伤力,却呈几何倍数地增长。如今的他,一拳击出,可以毫无声息地将力量尽数灌入一棵古木的内部,从外表看去,那树干完好无损,可其内部的纹理与生机,早已被那股凝练的混沌之力,彻底绞碎成了一蓬齑粉。
他日复一日地在生死之间磨砺着自己,而他这般疯狂的进步,也为山洞中的苏清雪,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品质越来越高的妖核。有了充足的修炼资源,再加上这段难得的,不被人打扰的静养时光,苏清雪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她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眸,如今重新变得清澈深邃,仿佛有星河流转其中,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也变得越发凝实,像是一柄被重新擦拭干净,藏入剑鞘的绝世神兵,虽然锋芒未露,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却已然悄然弥漫。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两人的交流依旧不多,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却早已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林焰会在每次狩猎归来后,将最新鲜的妖兽肉用最熟练的手法烤制得外焦里嫩,然后将品质最好的那颗妖核,恭敬地递到苏清雪面前;而苏清雪,则会在林焰修炼遇到瓶颈,或是战斗归来,满心困惑之时,用她那精准到可怕的眼光,一语道破他所有的症结所在。
这一日,当林焰再一次从林中归来,将一颗蕴含着精纯水系能量的妖核递给苏清雪时,她接过妖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入定炼化,而是静静地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蓝色晶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我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你对力量的掌控,也算是初窥门径。此地,不宜久留了。”
林焰闻言,心中一动,他将手中那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腿肉放在篝火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山洞只是他们暂时的避难所,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十万妖山之中,林家的血海深仇,还等着他亲手去了结,而苏清雪,也绝非是甘于隐匿山林之人。他们都知道,是时候考虑离开这片既是庇护所,也是试炼场的妖山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们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的时候,开上一个最残酷的玩笑。他们离开的计划还未来得及付诸实施,那潜藏已久的麻烦,便以一种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就在苏清雪话音落下后不久,她那张恢复了血色的绝美脸庞,神色骤然一变!
她原本正盘膝坐在洞中那块光滑的青石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晕,整个人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可就在那一瞬间,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睁开,两道宛如实质的寒芒,从眼底一闪而过,洞内那燃烧得正旺的篝火,火苗都为之猛地一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所冻结!
“怎么了?”林焰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人瞬间从放松的状态,切换到了充满了警惕的战斗姿态,体内的混沌之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不安地涌动起来。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身胜雪的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冰冷而又凌厉的气息,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将整个山洞内的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那张清冷的脸庞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混杂着凝重与凛冽杀机的复杂神情。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狠狠地砸在林焰的心头,“很强!是天剑阁的人!”
天剑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几乎就在苏清雪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到了极致的可怕感觉,瞬间笼罩了他们所在的这整片山头!
那并非是声音,也并非是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于灵魂层面的感知!
林焰只觉得自己的眉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冰冷刺骨的钢针,给死死地抵住了!那股锋锐无匹的意志,霸道而又不讲道理地,穿透了山林间所有的阻碍,穿透了他们藏身的这座山洞的岩壁,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洞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寸空间!
在这股意志面前,林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致命的危险信号!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股压力,比他之前所面对过的任何一头妖兽,哪怕是那头防御力惊人的刺骨豪猪,所带来的压迫感,都要可怕百倍,千倍!妖兽的凶戾,是源自于野性的本能,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威胁;而此刻这股锁定了他们的意志,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来自于另一个生命等级的,绝对的、不容反抗的威压!
这就是……真正修士的剑意吗?!
林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股钻心的疼痛,才让他从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了一丝。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苏清雪的身前,摆开了那套他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锻体拳法的起手式,一双眼睛,死死地,充满了戒备地,盯住了那幽深昏暗的洞口。
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在这样的强者面前,或许连一招都撑不下来,但他,绝不会后退半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山林间,所有的声音,无论是风声,虫鸣,还是鸟叫,都在那股霸道的剑意笼罩之下,彻底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感到绝望的锋锐气息。
终于,在林焰那几乎要凝固的目光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的光影之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穿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衫,衣袂飘飘,面如冠玉,显得俊朗不凡。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孤傲至极,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世间万物的漠视与俯瞰。他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之中,脚下,踩着一柄通体散发着青濛濛光晕的三尺长剑,那柄飞剑,就如同他身体的延伸一般,与他一同呼吸,一同散发着那股令人窒栗的锋锐剑意。
他来了。
那个在苍梧学宫山门之外,追杀他们的天剑阁弟子,在他们躲藏了一个多月之后,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青衣剑客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先是轻蔑地,在洞口那摆开了战斗姿态,浑身紧绷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一般的林焰身上,扫了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挡在路中间,不自量力的蝼蚁,充满了不屑与漠然。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了林焰,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已经缓缓走出山洞,与林焰并肩而立的白衣女子身上。
当看到苏清雪那张清冷依旧,但气色却比之前好了无数倍的脸庞时,青衣剑客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但随即,那丝惊讶便被一抹更加浓郁的,充满了讥讽的冷笑所取代。
“呵呵……”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传遍了这片寂静的山林。
“真会躲啊。我几乎将这十万妖山的外围都翻了个遍,才找到你们这个老鼠洞。”他的目光在周围那被林焰清理出来,还残留着无数战斗痕迹的空地上一扫而过,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诮,“堂堂苍梧学宫最年轻的长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天之骄女,苏清雪,竟然会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这种肮脏潮湿的洞穴里,靠着猎杀这些低贱的妖兽为生,真是……丢尽了你们苍梧学宫的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恶毒而又精准地,刺向苏清雪的尊严。
然而,苏清雪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神情,对方的言语羞辱,似乎根本无法在她那早已被冰封的心湖上,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与林焰彻底并肩而立,一股丝毫不逊色于对方的,冰冷而又决绝的气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与那股无孔不入的锋锐剑意,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展开了无声的对抗。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刀剑,在激烈地碰撞着,发出了“噼啪”的细微爆鸣声。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如同清冷月光般的华晕,正是那柄“望舒”。
她手持长剑,那双清冷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悬停在半空中的青衣剑客,声音,比那千年玄冰还要冷上三分:“天剑阁的弟子,为了一个所谓的‘至宝’,千里迢迢,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甚至连修炼之门都未曾踏入的少年,就不觉得,有失你们天下第一剑宗的身份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将对方那看似光鲜的行为,撕下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其内里恃强凌弱的本质。
“哈哈哈……”
青衣剑客听到苏清雪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傲与不屑。
“手无寸铁?苏长老,你我都是明白人,又何必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来骗自己呢?”
笑声戛然而止,青衣剑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贪婪!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林焰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只蝼蚁,而是像在看一件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的,独一无二的稀世奇珍!
“他,不是人!”青衣剑客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断定,“或者说,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一件‘至宝’!一件活着的,能够行走的,承载了天地间最高奥秘的‘至宝’!他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足以让我们这些被困在瓶颈前,苦苦求索而不得的修士,窥探到更高境界,甚至能够触碰到那传说中,无上大道的‘钥匙’!”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情绪也越来越激动,那张俊朗的脸上,因为那份极致的贪婪与渴望,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样的宝物,自当是有德者居之!”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苏清雪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苍梧学宫,不过是运气好,先发现了这件宝物而已,就妄图将它独吞,据为己有,未免也……太贪心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已经将所有的道理都摆在了明面上,脸上那股狂热的贪婪,又重新被那份孤傲的自信所取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雪,用一种仿佛是施舍般的语气,缓缓说道:“苏清雪,我知道你在那一战中,受了不轻的伤。看在同为正道宗门的面子上,我今天,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你现在,立刻转身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既往不咎。但是……”
他的话音猛地一沉,那根手指,如同利剑一般,遥遥地,指向了林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机与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这个少年,必须留下!”
这番话,他说的理所当然,胸有成竹。在他看来,这是一个苏清雪根本无法拒绝的提议。在他的情报中,苏清雪为了保护这个少年,硬抗了自己师兄的全力一击,已是身受重伤,如今就算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调息,也绝不可能恢复到巅峰状态,一身修为,能发挥出五六成,便已是极限。而那个叫林焰的少年,在他眼中,虽然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要精壮了不少,但终究只是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凡人,更是不值一提。在自己绝对的实力面前,一个重伤的苏清雪,根本不可能保得住他。她唯一的,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弃这个累赘,独自逃生。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犹豫与妥协。
面对着他那看似宽宏大量的最后通牒,苏清she那张冰封的脸上,只是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动,回应了对方的“提议”。
她手中的“望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道冰冷的,如同月华凝聚而成的剑气,开始在她的周身,缓缓流转,将她那一身白衣,都映照得更加圣洁,也更加……肃杀!
“痴心妄想!”
冰冷的四个字,从她那淡色的双唇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青衣剑客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眸,缓缓地眯了起来,一道危险的光芒,从眼缝中迸射而出。那股笼罩着整片山林的锋锐剑意,在这一刻,也骤然变得狂暴了起来!
“好……很好!”他缓缓地点着头,声音,变得无比的阴冷,“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执意要为了一个废物,葬送自己,那我就……成全你!”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被磨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凛冽的杀机!他不再有任何的保留,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他手中的那柄青色长剑之中!
“嗡——”
长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到了极致的青色剑气,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从剑身之上不断地滋生、剥离,然后,开始在他的周身,高速地盘旋、环绕!
只在短短的数息之间,一个由成百上千道凌厉剑气所组成的,散发着恐怖毁灭气息的剑气风暴,便以他为中心,骤然形成!
那风暴,搅动着天地间的灵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嗤嗤”的刺耳尖啸声。无数的落叶、断枝、甚至是碎石,都被卷入其中,只在一瞬间,便被那无孔不入的恐怖剑气,给绞杀成了最微不足道的粉末!
青衣剑客悬浮在那恐怖的剑气风暴中心,衣衫猎猎作响,整个人,宛如执掌着毁灭之力的剑中神明!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那被无数剑气所环绕的剑尖,隔着遥远的距离,穿过了层层的空间阻碍,再一次,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林焰的眉心。
他看着那个在自己这毁天灭地的威势之下,依旧挺直了脊梁,没有丝毫退缩的少年,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小家伙,别怪我。”
他的声音,在剑气风-暴的呼啸声中,显得格外的冰冷与无情。
“要怪,就怪你身怀不该拥有的东西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林焰体内的混沌之力,也随之沸腾到了顶点!他摆开了最沉稳的防御架势,双脚如同老树盘根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地面,一双充满了不屈与战意的眼睛,毫无畏惧地,迎向了那柄足以将他瞬间撕成碎片的,死亡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