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外门,天色未明,山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崎岖的山路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吃力地向上攀登。凌尘肩上挑着一对水桶,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灰色杂役服,紧紧贴在身上。
“站住!”
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凌尘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他缓缓停下脚步,小心地将肩上的扁担连同水桶一起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对着来人深深躬下身子。
“李管事。”
外门管事李彪双手负后,挺着微凸的肚子,踱步到凌尘面前。他那双小眼睛轻蔑地扫过凌尘,最后落在他脚边的水桶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凌尘,你这是在跟我耍花样吗?”李彪的声音阴阳怪气。
凌尘头垂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恭顺:“弟子不敢,不知弟子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李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伸出穿着锦靴的脚,重重地踢了一下木桶的边缘,桶里的水晃荡出来,洒了一地,“你自己看看!这水满了吗?你挑着这两口风来回晃荡,是想糊弄谁?”
凌尘连忙解释道:“回管事,山路湿滑,方才弟子脚下不稳,不慎洒了一些出来。弟子这就回去重新打满。”
“借口!全是借口!”李彪的音量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凌尘的脸上,“资质差就算了,连挑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宗门发给你的月例,难道是让你用来偷奸耍滑的吗?”
凌尘嘴唇紧抿,没有再辩解。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李彪这里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李彪见他沉默,心中更是火大,“你这个出了名的‘废柴’,除了会低头装可怜,还会干什么?我问你话呢!”
凌尘深吸一口气,依旧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弟子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根本不知悔改!”
李彪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被凌尘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彻底激怒。他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力,狠狠地踹在了那只木桶上。
“哐当——”
刺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木桶被一股巨力踹得飞了起来,在布满碎石的路上翻滚了几圈,最终越过路沿,笔直地坠入了旁边的山涧之中。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从涧底传来,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不远处,几个同样在挑水的杂役弟子早就停下了脚步,正聚在一起看热闹。见到这一幕,哄笑声顿时响了起来。
“哈哈,你们看,凌尘又惹李管事生气了。”
“他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入门三年了,修为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不是嘛,连挑水都挑不好,真不知道宗门留着他这种废物干什么。”
“李管事这是在教他做人呢,省得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些嘲讽和讥笑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割在凌尘的心上。他将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紧紧握住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微微颤抖着。
李彪指着山涧的方向,对着凌尘的头顶恶狠狠地命令道:“听见没有?废物东西!现在,立刻,滚下去把桶给我捞上来!要是午时之前,后院那口大水缸还灌不满,你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说完,他冷哼一声,仿佛是赶走了一只碍眼的苍蝇,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山上走去。
周围的杂役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指指点点,口中的笑声充满了快意。
山路上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凌尘和那根孤零零的扁担。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李彪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浓重的不甘与屈辱。但这抹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扁担,转身走向山涧边缘,准备下去捞桶。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一瞥,望向了远处山腰的藏经阁方向。
清晨的薄雾中,藏经阁的屋檐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那是个衣着邋遢的老者,正拄着一把半旧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老者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不经意地朝凌尘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随即,他又低下头,继续与满地的落叶为伴。
那是墨玄机,宗门里负责打扫藏经阁的扫地老头。在所有人都视凌尘为尘埃的时候,只有这个古怪的老头,偶尔会和他说上几句话,算是他在这偌大宗门里,唯一的“朋友”。
那一道平淡的目光,却像一阵微风,吹散了凌尘心中几分翻腾的火气。
他收回视线,不再犹豫,抓着山涧边垂下的粗壮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涧底的溪水冰冷刺骨,刚一接触,就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着牙,在冰冷的水中摸索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只灌满了水、沉重无比的木桶拖上了岸。
将桶里的水倒空,他才勉强把桶拉回了山路上。
当湿漉漉的扁担再一次压上他瘦削的肩膀时,凌尘只觉得比刚才沉重了数倍。
他没有停歇,立刻转身,重新朝着山下的水潭走去。
一步,两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回响。
“心如止水,气走周天……”
“形意相合,神凝气定……”
几句古怪的口诀,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是墨玄机前些日子扫地时,随口教给他的。
他曾问过墨玄机:“墨爷爷,这口诀有什么用?我照着练了,可灵力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当时墨玄机只是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没用就没用了,闲着无事,念念总比胡思乱想强。”
是啊,虽然修炼起来毫无寸进,甚至引来旁人更多的嘲笑,说他病急乱投医,连个扫地老头的胡言乱语都当成宝。
可只有凌尘自己知道,每当被欺辱、心中愤懑难平时,只要在心里默念这几句口诀,那股憋闷的火气就会奇异地平复下来,让他的心神得到片刻的安宁。
此刻,随着口诀在心中一遍遍地流淌,他肩上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些许,李彪的呵斥和同门的嘲笑声也仿佛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坚实的山路,和耳边因脚步而起的、单调却富有节奏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