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微光

那个念头——“或许天枢才是对的？”——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迅速在林子涵的意识中扩散开来。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在天枢那以百万年为单位的、无数文明自我毁灭的铁证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的意志就像是狂风中的一栋破房子，那道裂缝出现之后，整栋房子都开始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
天枢那冰冷而庞大的意志感受到了他的动摇，压力陡然增强。它就像一头耐心的巨蟒，在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疲态后，开始缓缓收紧自己的身体，准备将林子涵的意识彻底碾碎、同化。
只要再过片刻，林子涵这个独立的个体就会彻底消失，成为认同天枢理念的、庞大意志集合体的一部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吞噬的危急关头，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天枢灌输给他的宏大记忆，而是属于他自己的，属于“林子涵”这一世的记忆。
画面中，是青阳宗的山门前。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用他那并不宽阔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自己身前，替他接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张胖子当时脸上那又怕又倔强的表情，是那么的清晰。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
更多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他看到了青铜宫殿之内，那个清冷如仙子的少女柳鹿，为了帮助他，不惜耗费本源弹奏“心魂同契”，鲜血从她的眼耳口鼻中不断渗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裙，可她抱着古琴的手指，却未曾有过一丝颤抖。
他看到了赵晓然那双清澈的眼睛，无论自己做出多么离经叛道的决定，那双眼睛里永远都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仿佛在说“我相信你”。
他看到了陈小呦，那个一直有些不着调的星陨守护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脸上露出的却是无比灿烂、释然的微笑，仿佛在说“兄弟，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甚至……看到了簪星。那个给他带来了无尽痛苦与仇恨的女人，在临死之前，流下的那滴充满了悔恨与解脱的泪水。
张胖子的憨厚、柳鹿的决绝、赵晓然的信任、陈小呦的牺牲，还有簪星最后的悔悟……
这些记忆，与天枢展示的那些文明兴衰史比起来，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它们既不能证明人性的伟大，也无法反驳天枢的理论。
但它们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温暖。
这些渺小却真实的温暖，就像是一道道微弱却无比锐利的光，猛地刺破了天枢用无数负面记忆制造出的无尽黑暗。
林子涵那即将崩溃的意志，在这几道微光的照耀下，猛地一震。
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中坚定地成型。
“你说的或许都对。”
林子涵的意志第一次主动向天枢发出了回应。
“人性中确实充满了贪婪、自私和仇恨，他们或许真的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毁灭。”
“但是，那些愿意为同伴挡刀的傻子，那些愿意为我流血的女孩，那些愿意笑着赴死的朋友……他们也是真实存在的！”
“我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人性’，也不是什么天下苍生。我守护的，只是他们！只是这些在我生命中亮起的、独一无二的微光！”
“就算他们是黑夜中的萤火，就算他们最终会被黑暗吞噬，但至少他们为我亮过！这就够了！”
随着这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林子涵那即将被同化的意志，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瞬间重新凝聚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硬生生地将天枢那冰冷的意志给顶了回去！
……
与此同时，外界的陨星原上。
陈小呦那已经完全分解的身体，所化的最后一片光雨也彻底沉入了大地。
但他那燃烧的意志并未就此消散。这股属于星陨守护者最后的执念，化作了一股纯粹到极点的力量，全部注入了那个破碎的、通往葬星之地的空间入口。
原本极不稳定的入口边缘，那些吞噬着光线的漆黑裂缝，在这股力量的注入下，竟开始被一点点抚平。整个破碎的入口，像是被一层璀璨的星光镀了膜，迅速地稳固了下来，变得坚不可摧。
这便是陈小呦最后的守护，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林子涵关上了门，彻底断绝了林惊月闯入或者从外部将其摧毁的一切可能。
做完这一切后，一缕微弱的星光，仿佛是他最后的余晖，从那稳固的入口中飘散而出，化作点点光斑，如同温柔的雪花，缓缓飘落。
这些星光没有固定的目标，它们洒落在每一个还在浴血奋战的联军将士身上，也落在了天人族圣女、赵晓然和柳鹿的身上，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当一缕星光轻轻触碰到柳鹿的脸颊时，她那因为强行压制悲伤而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知道，陈小呦……真的走了。
一股撕心裂肺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但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彻底稳固下来、散发着死寂星光的入口，然后猛地转向了不远处，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正道大能们。
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林子涵在里面进行着她无法想象的战斗，而他们这些在外面的人，必须为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柳鹿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悲痛与软弱都压回心底，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战场上所有幸存的正道大能，发出了沙哑却无比清晰的请求：
“各位前辈！林子涵正在里面为我们所有人战斗！陈小呦已经献出了他的生命！”
“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无论如何，都要拖住林惊月！为林子涵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