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地上投下几抹暧昧不明的光斑。
裴箫独自一人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老旧出租屋。
他参加这个九死一生的游戏,不是为了寻求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更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荣耀。
他是被现实,活生生地逼到了绝路。
烟雾升腾中,医院里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仿佛又钻进了他的鼻腔。
母亲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地吊起。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紧紧皱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当时就站在床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妈,是不是很疼?我再去叫一次医生。”裴箫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母亲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伸出那只没在输液的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哪有那么娇气。”她的声音很虚弱,却cốgắng地装出轻松的语气,“医生不是说了吗,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养一阵子就好了。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裴箫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妈,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
“担心什么?”母亲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别听医生吓唬人,什么手术,我看根本用不着。咱们家还有些积蓄,够我买点好药了。你可千万别为了我这点小事,去跟你那些朋友低头借钱,妈丢不起那个人。”
她越是这样说,裴-箫的心就越像被刀子来回地割。
积蓄?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在“粉碎性骨折”这几个字和后面那一长串零的手术费、康复费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却连让母亲安稳度日的保障都给不了。
一缕烟灰从指间跌落,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第一次参加这个游戏时的情景。那种时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惊心动魄,至今想来,仍会让他后背发凉。但他也想起了任务结束后,打进他账户里的那笔奖金。
虽然不多,却解了他们母子俩当时一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上次出发前的一幕。
那天他也是谎称要去外地出差,正在往包里塞几件换洗的衣服。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整理。就在他准备出门时,母亲突然拉住了他。
“要去多久?”她的声音很轻。
“不一定,大概……一周吧。”裴箫含糊地回答,不敢与她对视。
“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加小心。”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线穿起来的、小小的护身符,郑重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个,是我前几天特地去庙里给你求的。你……你贴身放好。”她笨拙地叮嘱着,仿佛怕他不当回事,“那个大师傅说很灵的,能保平安。”
那个瞬间,裴箫握着那个尚带着母亲体温的护身符,才真正感受到,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放荡不羁,多么玩世不恭,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担忧和牵挂的孩子。她对他的爱和担忧,从未因为他的长大而减少分毫。
一百万。
这笔巨额奖金,对他而言,早就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那是母亲手术台上亮起的绿灯,是后续康复治疗的费用,是能让她安心养病、不必再为房租发愁的保障。
更是能让他们母子俩,在这个偌大而冰冷的城市里,能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唯一希望。
为了这个希望,他必须再去赌一次。
哪怕这一次的对手里,有那个曾经在他背后捅过刀子的仇人。
“咔。”
裴箫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瞬间熄灭。
黑暗中,他眼神里的迷茫和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是他偷拍的一张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正在阳台上侍弄着一盆绿植,侧脸迎着阳光,笑得一脸慈祥和满足。
裴箫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母亲的笑脸,然后将手机放到嘴边,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沉声立誓:
“妈,等着我。”
“这一次,我一定把钱给你赚回来。我们一定能……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