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宋晚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哭。”宋承安的语气依旧平静,“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记住我的话,要冷静,要狠心,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父女二人正说着这决定家族命运的机密,突然,牢房外远处的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天牢里其他的杂音所掩盖,但宋晚星如今的听力远超常人,她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甬道拐角的暗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宋晚星还是看清了那人身上穿着的锦衣,和腰间那块眼熟的玉佩。
是楚清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而此时,在甬道的另一头,楚清戈正悄无声息地隐入一根石柱的阴影中。
他确实是特意来天牢的。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宋家倒台得太快,也太平静了。
尤其是那个宋晚星,抄家的时候,她非但没有哭闹,反而还敢当众诅咒禁军统领。
那份冷静和胆气,根本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弱女子,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楚清戈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他利用父亲的关系,悄悄来到天牢,就是想亲眼看看,宋家人是不是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彻底绝望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看到了宋晚星买通狱卒,看到了她和宋承安在牢房前低声交谈。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宋承安那平静的神态,和有条不紊安排后事的样子。
这哪里像是穷途末路的阶下囚?分明是在部署下一步计划的将帅!
他们果然没有放弃!他们还有后手!
这个发现,让楚清戈心中的怀疑,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没有再继续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了天牢的黑暗之中。
牢房前,宋晚星收回了目光,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爹,刚才有人在外面。”她低声说道。
宋承安也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打瞌睡的狱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太子的人吧。
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啊。”
“时间到了!快走快走!”那狱卒被楚清戈离去的动静惊醒,不耐烦地走过来催促道。
宋晚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狱卒离开了这片阴暗之地。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流放队伍正式集结出发的日子到了。
清晨,宋家仅剩的几口人,被禁军从府里押了出来。
他们换上了粗布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上了沉重的铁制枷锁。
当那冰冷的枷锁扣在手腕上时,柳氏的身子抖了一下,眼泪又流了出来。
宋承安和宋承宇从囚车上被押下来,与她们汇合。
一家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相顾无言。
他们被粗暴地推上了一辆四面透风的囚车。
囚车空间狭小,一家五口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囚车缓缓开动,在百姓们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驶向了京城高大的城门。
城楼之上,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而立,谈笑风生。
他们都是太子赵珩的亲信党羽,今日特意来此,欣赏政敌的落魄下场。
“哈哈哈,快看!那不是往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宋相吗?怎么今天跟条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了?”
“真是大快人心!他处处与太子殿下作对,这就是下场!”
“等到了路上,有他好受的!我倒要看看,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岭南!”
得意的嘲笑声,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囚车里。
宋承宇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就要破口大骂,却被宋承安用眼神制止了。
囚车缓缓驶出了厚重的城门。
宋晚星扶着囚车的木栏,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和城墙之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京城,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从此以后,便是回不去的故乡了。
流放之路的艰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们乘坐的囚车,四面漏风,白天被毒辣的太阳暴晒,皮肤很快就起了皮。
晚上寒风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骨头缝里泛起酸痛。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押送他们的官差。
这队官差的头子,是个叫王麻子的队正,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片难看的麻子。
他早就收了太子党羽送来的好处,一路上变着法地折磨宋家人。
每日的口粮,只有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上面还带着青黑色的霉点。
水,更是浑浊不堪,是从路边水洼里随便舀来的,里面甚至能看到漂浮的虫子尸体。
宋承安和宋承宇都是男子,尚能勉强支撑。
可柳氏本就是娇生惯养的贵妇人,哪里受过这种罪。
再加上心力交瘁,没过几天,人就垮了。
这天傍晚,囚车停在了一片荒郊野外准备扎营。
柳氏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
“水……水……”
宋晚星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娘!娘!您醒醒!”她焦急地呼唤着,可柳氏毫无反应。
更糟糕的是,襁褓中的弟弟宋安,也出事了。
小婴儿本就体弱,连日来的折腾和饥饿,让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破旧的襁褓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脸憋得发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大哥,你看着娘,我去求郎中!”宋晚星当机立断。
队伍里有一个随行的郎中,是专门负责官差们健康的。
宋晚星踉踉跄跄地跳下囚车,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跑到那郎中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郎中,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和我弟弟!”她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他们都发高烧,快不行了!求您发发慈悲!”
那姓刘的郎中正悠闲地喝着热茶,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只负责给官爷们看病,犯人的死活,不归我管。”
“我求您了!”宋晚星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弟弟还是个没满月的孩子,他快没气了!您只要给他开一点退烧的药,我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刘郎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一个罪臣之后,死活由命,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种金贵的药材,用在你们身上,岂不是浪费?”
他的话,像一把冰刀,狠狠地刺进了宋晚星的心里。
她明白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到岭南。
他们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家人,一个一个地病死、饿死、屈辱地死在路上。
求人,是没用的。
宋晚星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擦干了眼泪,眼神里最后的一丝软弱和祈求,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没人给他们活路,那她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她转身走回囚车,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和气息奄奄的弟弟,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需要钱,需要药,需要干净的食物和水。
而这些东西,只能靠她自己去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里其他的流犯。
这次被流放的,不止宋家一家。
还有几个因为各种罪名被抄家的官员和富商。
这些人虽然也被抄了家,但谁没点压箱底的本事?总有人能藏下一些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一个正在唉声叹气的中年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