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萧寻的话,如同黄钟大吕,在每一位幸存下来的玄门高人心中,不断地回响,震荡着他们固守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观念。
守护,不是圈禁,而是传承。
良久,天机阁阁主那苍老的身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萧寻,浑浊的眼中,除了欣慰,更生出了一股无尽的敬意。
“我……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祖宗的规矩守了一辈子,总以为那就是天理。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我们早已被规矩束缚,把路,走窄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有释然,也有惭愧。
“你说的对。圣主之流,为何能滋生?正是因为我们筑起了高墙,自以为保护了世人,却也让他们,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真正的强大,不是将危险隔绝,而是让每个人,都拥有面对危险的勇气和能力。”
“我赞成。”独臂的闻人雄,声音洪亮如钟,他握紧了那枚代表着“堪舆”的钥匙,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闻人世家,自今日起,愿将家传绝学,择优而授,不再拘泥于血脉之别!”
“我南宫家,亦是如此!”南宫烈沉声应和。
一直沉默地抱着陆听风身体的张天师,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走到萧寻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痛苦与骄傲交织。
“我儿听风,以身殉道,所求的,便是你口中那个人人皆可守护的天下。萧寻,你的决定,才没有辜负他的牺牲。”
“我龙虎山,愿立此新誓!”
“我等,愿立此新誓!”
殿内,所有的家主与掌门,齐声应和。
旧的盟约,在这一刻,被彻底废除。新的誓言,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得以确立。
华夏玄门的未来,也因此,翻开了一个崭新的,充满了希望的篇章。
……
昆仑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收敛牺牲同道的遗骸,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安抚人心……
在新盟约的指引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日后,一列自西向东的火车,平稳地行驶在广袤的大地之上。
一节普通的硬座车厢里,萧寻和闻人吹雪,正安静地坐着。在他们对面,陆听风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靠着窗户,似乎已经睡着了。
为了引动九天神雷,他燃烧了自己最本源的血脉之力。虽然在萧寻和地根之力的帮助下,保住了性命,但元气大伤,修为也暂时跌落到了谷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
龙组本已安排了专机,但被萧寻拒绝了。
“怎么了?还在想昆仑山上的事?”闻人吹雪看着萧寻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轻声问道。
“不是。”萧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我只是在看风景。”
“风景?”闻人吹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戈壁与荒滩,景色单调而又苍凉,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看的。
“你真的不后悔吗?”闻人吹雪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天机阁主,整个玄门的领袖。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位置。你就这么……放弃了?”
“那个位置,像一个用黄金和美玉打造的,更华丽的笼子而已。”萧寻的回答,依旧平静,“它会把我关起来,也会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我不喜欢。”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火车恰好经过一个小站,短暂地停靠。
站台上,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依依不舍送别的亲人,有背着巨大行囊,满脸疲惫却又眼神明亮的年轻人。
“吹雪,你看他们。”萧寻轻声说道。
“我们豁出性命,在昆仑山上流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一个玄门第一的名号?还是为了让某个门派,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都不是。”
萧寻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些鲜活的,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身上。
“我们为的,就是他们。为了让他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为了生计而烦恼,为了孩子的功课而操心,为了下一顿饭吃什么而和家人争论。为了他们脸上,这种对明天,永远充满希望的笑容。”
闻人吹雪怔怔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景象,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
“这……就是你说的,人间的烟火气。”她喃喃道。
“对,就是这股烟火气。”萧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这才是地根真正的力量源泉,是这片土地,能够历经数千年风雨,而始终屹立不倒的根本。”
“《堪舆归藏》的最终奥义,是‘人地合一’。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指风水师个人,与山川地脉的高度融合。直到我与地根意志相连,我才真正明白,那个‘人’字,指的不是某一个强大的个体。”
“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繁衍生息的,我们。”
火车再次启动,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戈壁,慢慢地,变回了连绵的青山绿水。最终,高楼大厦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熟悉的江城,到了。
萧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搀扶着依旧虚弱的陆听风,与闻人吹雪一起,回到了那条,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老街。
他将陆听风,暂时安顿在了闻人吹雪家中。然后,才独自一人,带着闻人吹雪,走到了那间,挂着“尘缘堂”牌匾的小店门口。
牌匾上的朱漆,已经有些斑驳。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了进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形成了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桌椅,书架,还有角落里那盆已经彻底枯萎的绿植,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里……好安静啊。”闻人吹雪站在他身边,轻声感叹。
“是啊。”
萧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充满了灰尘与阳光味道的空气。
昆仑山的血战,圣主的千年阴谋,地根核心的惊心动魄……那些关乎国运的惊天对决,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又不真实。
“安静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闻人吹雪,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一场很长,很遥远的梦。现在,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