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天际线还只是一抹,介于深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的微光。
夏星眠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远处的光污染,摸索着穿好了衣服。当她走到门口时,另一个身影,也从黑暗中坐了起来。
“要去……见他吗?”裴箫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嗯。”夏星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我想,在天亮之前,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片刻之后,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裴箫走到了她的身后,将一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厚实的黑色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外面风大,露水也重。别着凉了。”他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了他的理解与支持,“我就在这里等你。”
“好。”夏星眠拢了拢外套,那份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寒意。
她独自一人,走在“新希望之城”空旷的街道上。
这座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睡梦里。路灯,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光晕。偶尔有清洁机器人,安静地滑过路面,发出低微的嗡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平和。
这正是他们,用无数鲜血与牺牲,换来的景象。
夏星眠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一段,正在远去的记忆。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幕幕画面。那些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一个少年的脸上。
一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干净又温暖的少年。
当她再次踏入那片无名的墓园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金色的光芒。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新生的气息。白色的雏菊花海上,凝结着一层晶莹的晨露,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
她没有走向那片,属于战士们的墓碑群,而是,径直地,走到了角落里,那个,属于苏清沅的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那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亚当,从苏清沅残存的、最深层的记忆数据中,还原出来的,他生前的模样。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干净得,像这清晨的露水。
夏星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张笑脸,眼神,变得无比的悠远。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她们初遇的、充满了阳光的午后。
“你看,亚当把你的照片,修复得真好。”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怀念,“就跟我第一次,在那个满是阳光的午后,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骗子。”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手中那束,她亲自挑选的、最洁白的、还沾着晨露的鲜花,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墓碑前。露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带着一丝凉意,浸入皮肤。
“你还记得吗?你那个时候,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是我的‘引导者’,是来帮助我,适应这个世界的。”她自顾自地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想起来,你那个时候的样子,真是又笨拙,又可爱。明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还要努力装出一副,很成熟、很可靠的样子。”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理事会’怎么会派这么一个,连谎话都说不圆的小孩,来监视我?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他们派来的。你,是来拯救我的。”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地,拂过照片上那冰冷的、男孩的笑脸。从他弯弯的眉梢,到他挺直的鼻梁,再到他上扬的嘴角。
那温暖灿烂的笑容,透过冰冷的石材,传递过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肯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事。”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清沅,我们……做到了。”
“‘理事会’,那个像噩梦一样,纠缠了我们所有人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伊莲娜,也找到了她最终的归宿。我们赢了,赢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唇边,仿佛,能感受到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这个世界,现在,可以自己选择了。每一个人,都可以。他们选出了自己的政府,制定了自己的法律。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未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是,选择权,已经交还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不会再有,另一个‘零号样本’,被当成解锁基因的工具,被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不见天日。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你,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去承担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命运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用‘最优解’的名义,去强迫别人,接受他们不想要的‘未来’了。”
“你想要的那个,可以自由选择的、公平的世界,虽然……还没有完全实现,但是,我们已经为它,打下了最好的基础。剩下的路,他们会自己走下去。我相信,他们能走好。”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深埋于心的、淡淡的哀伤。
“所以……”
她收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片墓园里,清冷而又干净的空气。朝阳的光芒,已经越过了远处的山峦,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正好落在了那张照片上,为那灿烂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你也可以,放下了。清沅,你自由了。”
她凝视着照片上,那个永远定格在阳光下的少年,用一种,只有她自己,和拂过墓碑的晨风,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地、温柔地,说道:
“你不用再背负着,不属于你的责任了。也不用再为了保护谁,把自己伪装成,冰冷的数据。你可以,做回那个,喜欢在午后阳光下看书的,普通的男孩子了。”
“所以……你也可以,安息了。”
一阵晨风,拂过花海。
无数沾着露水的白色花瓣随风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她。
夏星眠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笑脸。她仿佛看到,照片上的少年,对着她,眨了眨眼睛,笑容,依旧是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温暖。
她毅然地转过身向着墓园外,那片正在被朝阳一寸寸照亮的、崭新的世界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的身后,那个阳光下的少年,依旧在灿烂地微笑着。仿佛在为她,送上最温柔的、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