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政委的狼狈退场,在家属院里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狂欢。
但沈酌青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这次的胜利,一半靠的是她占住了“理”,另一半,则是靠着周夫人的威信。
但这终究是“人治”,而不是“法治”。只要兴趣班的性质还停留在“丰富业余生活”的层面上,就永远会给李副政委和程溪这样的人留下攻击的口实。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彻底证明,她们这群“女人家家”,她们手里这些“针线活”,不仅仅是陶冶情操,更能创造出无可替代的、“实用价值”的机会。
她需要将兴趣班,从一个单纯的“后院消遣”,变成整个四零四基地后勤保障体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独特环节。
只有这样,她们才能真正地站稳脚跟,无人可以撼动。
机会,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这天,周夫人把沈酌青叫到了家里,脸上带着一丝愁容。
“小沈,跟你说个事,也是整个基地的烦心事。”周夫人给她倒了杯水,“你看到咱们基地外面,那些阵地上盖着的迷彩伪装网了吧?”
沈酌-青点了点头。
“那批网子,都是三年前统一配发的特种装备。戈壁这地方,风沙大,日头毒,碱性也重。用了这几年,大部分都出现了破损和褪色,伪装效果大打折扣。”
周夫人叹了口气:“后勤处打报告上去,想申请一批新的。可上面回复说,这种特种混纺纤维的伪装网,造价太高,而且产能有限,要优先供应给一线的主战部队。批下来的新网子,连三分之一的缺口都补不上。”
“老周为了这事,跟后勤处的刘处长发了好几次火。可没办法,经费就这么多,总不能让战士们拿床单去盖装备吧?”
沈酌青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周大姐,”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夫人,“我想……试试。”
“试试?”周夫人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修复那批迷彩网。”沈酌青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
后勤处。
处长办公室里,刘处长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废清单。
当他听完沈酌青的来意后,第一反应是荒谬。
“你说什么?”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沈老师,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带着家属院的……嫂子们,修复军用特种迷彩网?”
他上下打量着沈酌青,那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漂漂亮亮,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人。
一群只会做饭带孩子、弄点花花草草的家庭妇女。
去修复连他们后勤修理班那些壮汉都束手无策的军用装备?
这不是开玩笑吗?
“沈老师,我感谢你的好意。”刘处长把烟往桌上一扔,摆了摆手,“但这不是缝衣服补袜子!那是特种装备!材质特殊,工艺复杂,别说你们,就是我们修理班,除了用特制的胶水打打补丁,也没别的办法。可那补丁打多了,影响整体强度,风一吹就裂!”
沈酌青没有被他的态度吓退,只是平静地问道:“刘处长,那批报废的迷彩网,现在是不是就堆在仓库里,等着拉走处理?”
“是啊,怎么了?”
“反正它们已经是废品了,对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刘处-长隐约感觉自己要被绕进去了。
“既然是废品,那不如交给我们试试。”沈酌青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修好了,是为基地节约了开支,解决了您的大难题。修不好,它们也还是一堆废品,您和基地,都没有任何损失。”
“这……”刘处长被噎住了。
这话,没毛病!
死马当活马医,成了是赚的,败了也不亏。
“而且,”沈酌青适时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这件事,周夫人已经知道了,并且表示全力支持。”
“周夫人?”刘处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有周夫人做担保,这事情的性质就从“胡闹”,变成了“可以尝试的创新性工作”。
“……行!”刘处长一咬牙,一拍桌子,“既然周夫人都发话了,我老刘就舍命陪君子!库房里那些破网子,你随便挑!需要什么工具,只要我后勤处有的,你开口!”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他竖起一根手指,“沈老师,你们可以试,但绝对不能影响装备的性能!修复后的强度和伪装性,我们是要拿到训练场上,进行实地测试的!”
“这是自然。”沈酌青微微一笑,“多谢处长。”
她知道,这场仗,她已经赢了一半。
沈酌青没有大张旗鼓,只从兴趣班里,挑选了几个针线活最好、心思最细的军嫂,包括已经能熟练进行双面绣的张兰,和心思沉静、极有耐心的孙嫂。
当她们从后勤仓库里,领回第一批破损的迷彩网时,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迷彩网,比她们想象的还要破败。
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像是被利器划开,有的则像是被强行撕裂。纤维因为长时间的暴晒和风化,变得又干又硬,颜色也斑驳陆离。
“我的天……这……这怎么补啊?”张兰摸着那粗糙的材质,犯了难,“这料子太硬了,普通的针根本扎不进去啊!”
“是啊,而且你看这纤维,一扯都快断了。就算缝上了,稍微一用力,肯定会从针脚旁边裂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大家围着这堆“破烂”,一筹莫展。
沈酌青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破损处。
她发现,这种迷彩网的材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纺纤维。经线和纬线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结构交织在一起,既保证了强度,又最大限度地减轻了重量,还能在戈壁滩这种极端温差环境下,保持性能的稳定。
常规的缝补方法,确实行不通。
用针线强行缝合,针脚本身就会破坏周围脆弱的纤维结构,形成新的应力点。就像刘处长说的,补丁周围,会成为新的破裂点。
这根本不是缝补,而是二次破坏。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沈酌青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前世,在国家博物馆的特级修复室里,她伏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修复一幅从中亚古国遗址中发掘出的,公元十世纪的波斯壁毯。
那幅壁毯,同样是纤维制品,历经千年,脆弱不堪。
当时,她所采用的,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被誉为“神之技艺”的修复技术——
无痕织补。
“大家别急。”
沈酌-青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我们不‘缝’,我们‘织’。”
“织?”张兰和孙嫂她们都愣住了。
“对。”沈酌青拿起一块破损的迷彩网,指着上面的纹路,对她们解释道:“你们看,它本身就是由无数根纤维丝,按照特定的经纬走向,织起来的。我们要做的,不是用外来的线把它强行缝合,而是要顺着它原来的纹理,用和它一样的纤维丝,把这些破损的地方,重新‘织’回原来的样子。”
她让大家打来清水,将这些迷彩网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去除上面的沙土和污渍,让纤维恢复一定的韧性。
然后,她又从几块已经彻底报废、无法修复的材料上,耐心地、一根根地,拆解出单根的纤维丝,就像从蚕茧中抽丝一样。
最后,她拿出了一套自己带来的、专门用于修复古绣品的,型号各异的特制细针。
“来,大家看我做一遍。”
她将一块破损处清洗干净的迷彩网,绷在一个简易的木框上。
然后,她捏起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纤维丝,穿进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里,屏住呼吸,俯下身去。
她的动作,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沈老师,而是一个专注到极致的、令人敬畏的“匠人”。
她的眼睛,仿佛一台最高精度的显微镜,瞬间就分析出了破损处周围纤维的经纬走向。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细针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不是在“扎”,而是在纤维与纤维之间那微米级的缝隙中,轻巧地“滑”了进去。
然后,穿行,挑起,勾连……
她手中的细针,仿佛有了生命,变成了一只在经纬线上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用那根拆解下来的纤维丝作为“线”,顺着迷彩网原有的纹理,一针一线地,将那个破损的口子,从内部开始,重新“编织”了起来!
这个过程,比最精细的刺绣,还要复杂百倍,极其耗费眼力和心神!
张兰和孙嫂她们,全都看呆了。
她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酌青那双灵巧得不可思议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沈酌青直起身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好了。”
众人连忙凑上前去。
只见刚才还存在着一个拳头大小破洞的地方,此刻,已经完好如初!
不,不对!
张兰甚至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相信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洞!
那里的纹理、颜色、走向,和周围完好的部分,一模一样!真正做到了天衣无缝,无痕无迹!
“这……这是……魔法吗?”一个年轻的军嫂,结结巴巴地吐出了一句话。
沈酌青笑了笑:“这不是魔法,是技术,也是耐心。”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和发自内心的崇拜!
就在大家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沈酌青却有了另一个,让她心头一凛的意外发现。
她在清洗一块破损最严重、几乎已经碎成几片的迷彩网时,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非正常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被戈壁的风沙和日晒的味道掩盖了大部分,但她前世常年和各种化学修复试剂打交道,嗅觉比常人要敏锐得多。
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又将那块碎片凑到鼻子前,仔细地嗅了嗅。
没错!
是一种类似于弱酸腐蚀剂的味道!
她心中一动,立刻拿起那块碎片,仔细检查破损处的纤维断口。
在阳光下,她清晰地看到,那些断裂的纤维,边缘并不是自然磨损后那种毛糙的、拉伸的状态。
而是呈现出一种焦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后,再被外力轻易折断的,结晶化的特征!
这绝对不是自然的日晒雨淋能造成的!
这是……人为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进了她的脑海。
有人,在故意破坏这些军用装备!
这件事,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将那块带有异常气味的碎片,悄悄地藏了起来。
当天晚上,她找到了正在院子里修理水管的王师傅。
“王师傅,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沈老师?什么事您尽管说!”
沈酌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好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我今天在迷彩网上发现的一点东西。我怀疑……它被人动过手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您在基地时间长,人头熟,能不能想办法,把它悄悄送到化学分析实验室去,让他们帮忙化验一下,上面到底是什么成分?”
王师傅接过手帕,打开看了一眼那块焦脆的纤维,浑浊的老眼瞬间一眯,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老师,您放心。”
“这件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