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处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
程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份写满德文数据的报告上,但同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却像无数根钢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耳膜。
“听说了吗?保卫处的人,昨天把研发中心耗材库的小李给带走了!”
“怎么没听说!据说动静还不小,直接从他宿舍里搜出了一块进口的梅花牌手表,还有好几条没拆封的中华烟!”
“我的天,他一个助理研究员,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块,哪来的钱买这些?这里面肯定有事!”
“何止是有事!我听说,跟前段时间后勤处那批报废的迷彩网有关!”
“迷彩网?”
“对!就是沈老师……哦不,就是贺工的爱人,沈酌青同志,发现有问题的内批!”
“嘶——”
听到“沈酌青”三个字,程溪捏着钢笔的指尖猛地一颤,在报告纸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她再也看不下一个字。
……
三天前。
四零四基地,保卫处。
处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查!给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保卫处长将周司令的密令拍在桌上,对他的两名得力干将下达了死命令。
“那款‘樱花牌’清洁剂,是关键突破口!整个基地,什么地方会用到这种非军用的、进口的精密仪器清洁剂?”
一个精瘦的干事立刻回答:“报告处长!只有一个地方——技术研发中心!他们有一些从国外引进的精密分析仪器,保养耗材都是单独申领的,其中就有类似的东西!”
“好!”处长的眼睛一亮,“立刻去查!查清楚谁负责保管和分发这些耗材!把这个人给我盯死了!”
命令一下,调查立刻全速展开。
线索,很快就指向了研发中心耗材库的一名助理研究员——李建兵,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小李”。
此人业务能力一般,但为人圆滑,很会拉关系,平日里在中心并不起眼。
当保卫处的便衣人员开始对他进行24小时秘密监控后,问题立刻就暴露了出来。
“目标今晚7点,离开宿舍,去了基地后山的小树林。”
“和谁接触?”
“一个叫‘刀疤刘’的人,是前两年被基地开除的职工,现在在外面镇子上混,是个有名的二道贩子!”
“交易了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目标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明显鼓了不少。而且,他今天下午,手腕上多了一块全新的‘上海牌’手表!”
一条条线索汇总上来,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迅速收紧。
终于,在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保卫处果断采取了行动。
审讯室里,面对从他床底下搜出的手表、香烟,以及一张数额巨大的存折,李建兵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一个隐藏在基地内部,利用职务之便,内外勾结,盗卖国有资产的“蛀虫”网络,彻底浮出了水面!
原来,这个李建兵,利用自己保管精密耗材的便利,偷偷将那些价格昂贵的进口清洁剂、润滑油等物资,用“正常损耗”的名义报废,再通过“刀疤刘”这条线,倒卖到外面的黑市上牟取暴利。
时间一长,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
他盯上了后勤仓库里那批即将到期的特种迷彩网。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他将那些具有轻微腐蚀性的清洁剂,偷偷交给他在后勤仓库的同伙,让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清洁剂少量多次地喷洒在那些迷彩网上。
这种化学药剂,会极大地加速纤维的老化和脆化。
他们的计划是,让这批价值不菲的军用物资,在短时间内“自然”损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从而被批准提前报废。
然后,他们再通过“刀疤刘”,用废品的价格,将这批“破烂”从基地“回收”过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特种纤维,虽然经过化学处理后强度大减,但依然有极高的韧性。转卖到地方的一些小工厂,经过简单的加工,就能变成制造高档渔网、缆绳的绝佳材料!
一来一回,就是上万,甚至数万的利润!
这是一个完美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
如果不是沈酌青那敏锐到变态的嗅觉,和那一手神乎其技的修复技术,这起足以震动整个西北的巨大国有资产流失案,就真的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成功了!
……
基地内部,高级干部案情通报会。
周司令的脸色,铁青一片。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让会议室里的所有干部都噤若寒蝉,“在我们为了国家的尖端事业,不畏艰苦,奋战在戈壁深处的时候!在我们的一线指战员,为了节省每一个铜板,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候!竟然有这样一群蛀虫,在我们内部,在我们的心脏里,干着这种里通外国、盗卖国家财产的勾当!这是犯罪!是对全体四零四人奋斗精神的背叛!”
他猛地一拍桌子!
“对于李建兵、张全福……等七名犯罪分子,一律开除军籍、厂籍!移交军事法庭,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在宣布完处理决定后,周司令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看到。在这起事件中,也涌现出了值得我们学习的正面典型!”
“家属委员会的沈酌青同志,一个普普通通的军人家属,在进行后勤支援工作的过程中,凭借她敏锐的观察力、高度的责任心和一丝不苟的科学态度,第一个发现了问题的蛛ক্ষয়ক্ষতি马迹!”
“她没有声张,没有冒进,而是通过最稳妥的渠道,将线索上报组织!为我们最终破获这起大案,挽回巨大的经济损失,立下了首功!”
“在这里,我提议,由基地党委出面,对沈酌青同志,进行通报表彰!并授予其个人三等功!”
哗——!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给一个没有军籍、没有编制的家属,记个人三等功?!
这在四零四基地的历史上,是闻所未闻、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训练场上。
贺燃手下的几个飞行员,一边擦拭着飞机,一边眉飞色舞地开着玩笑。
“哎,听说了没?咱们贺副大队长,现在可是‘功臣家属’了!”
“哈哈哈,何止啊!我听保卫处的人说,沈老师这次,简直就是咱们基地的福尔摩斯啊!就凭鼻子闻了闻,就把那么大一个案子给破了!”
“真的假的?这么神?”
“可不是嘛!你说贺燃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运气?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一个宝媳妇儿?能文能武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库房,还能帮你抓内鬼!这以后谁还敢惹他啊?小心回家被媳妇儿给‘推理’了!”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刚刚从技术处走出来的程溪,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用淬了毒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福尔摩斯?
宝媳妇儿?
这些赞美和玩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她的无能和失败。
最让她感到屈辱和难堪的是,这次案件的突破口,那个罪魁祸首李建兵,恰恰就是出自她所在的技术研发中心!
虽然调查结果显示,她本人与此案没有任何牵连。
但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最纯粹的专业领地,被人从内部攻破,烂掉了一块。
而揭开这块烂肉的人,偏偏是她最看不起、最想踩在脚下的沈酌-青!
沈酌青甚至都没有和她正面交锋。
她只是用一种程溪最不屑、最鄙夷的方式——靠着女人的直觉和鼻子,就轻而易举地,在她最骄傲的领域,打了她一个响亮到极致的耳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嫉妒了。
程溪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无力和怨毒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地发酵、膨胀。
她对沈酌青的敌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与此同时,风暴的中心,沈酌青的家中。
周夫人亲自登门,将案件的最终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听完周夫人的叙述,沈酌青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因为立功受奖而产生的喜悦。
相反,她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后怕。
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发现了一点装备上的“猫腻”,最多也就是内部人员偷懒耍滑,或者工作失误。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出一个如此庞大的、内外勾结的利益链条!
那些人,为了钱,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军用物资上!
为了掩盖罪行,他们不惜用化学药剂去毁坏装备,这和直接破坏部队的战斗力,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看似封闭、单纯,充满了奉献精神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基地,原来也并非一片净土。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同样滋生着人性的贪婪、自私和阴暗。
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脚就踩在了这个毒蛇的巢穴上。
如果……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相信周夫人,而是自己冒失地去调查,或者将线索直接交给了后勤处……
后果,不堪设想!
她很可能会被那群丧心病狂的“蛀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她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程溪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了。
“孩子,吓到了?”周夫人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
沈酌青缓缓地抬起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大姐,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没想到。”
“是啊,人心隔肚皮。”周夫人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用怕。有我和老周在,在这个基地里,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谢谢您,周大姐。”沈酌青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这场风波,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决心——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能依靠周司令的庇护。
但下一次,她能依靠的,或许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