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深处,冥荼的身影彻底消散。阴气渐渐回落,但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并未完全褪去。林昭看着爷爷,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沉重的询问。
“爷爷,冥荼他……”林昭低声开口。
爷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是走到桌边,将李大柱留下的玉牌拿起,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玉牌,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小子,倒是比以前更狂妄了。”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但林昭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他口中的‘激活阴脉节点深层力量的方法’,绝非善类。我们林家世代镇守,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力量被滥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昭问道,眉宇间的忧郁更深了几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爷爷将玉牌放回木盒,声音沉稳,“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镇长周德福发来的短信:“老林,你爷爷电话打不通,那段路又出事了,大巴上失踪三人,情况紧急!你能不能先去看看?”
林昭将短信递给爷爷。爷爷看完,轻叹一声:“你看,这不就来了?”
“失踪三人?”林昭脸色微变,“他们又不安分了。”
爷爷点了点头:“这正是冥荼想要看到的效果。这片‘鬼打墙’区域,本就是阴脉节点在地表最脆弱的显露。怨气积聚,阴灵滋生,稍有煽动,便会酿成大祸。而镇长那边……”
“他们不会明白的。”林昭打断道,“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故’,看不到更深层的‘因果’。”
“所以,我们更不能退。”爷爷站起身,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去吧,去看看这回,又是哪个可怜人迷失了方向。记住,化解怨气,并非一味镇压,而是要找到根源。”
林昭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爷爷话中有话。他看了一眼乌木门,又看了一眼长廊深处冥荼消失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阴阳渡口。
清晨,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林昭驾着那辆破旧的皮卡,缓缓驶向“鬼打墙”区域。他车上拉着几袋大米和一桶食用油,这是给村里李婶家送去的。
“林昭,真是麻烦你了。这天还没亮透,你就给我送过来。”李婶是个面善的老婆婆,看见林昭的皮卡停在自家门口,连忙迎了上来。
林昭从车上搬下东西,随口问道:“李婶,最近村里可有什么异常?”
李婶接过东西,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瞥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异常倒是没有……就是,老王家的小孙子,昨晚又闹腾了。说夜里有‘人’在窗外逗他,还给他塞了一把土疙瘩。白天老王去查看,窗台那儿真的有几团湿泥……”
林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可去看医生了?”
“看了看了!大夫说孩子就是受了风寒,可吃了药也没见好,整夜整夜地哭,还总是指着窗外说有人。”李婶叹了口气,“老王他媳妇都快崩溃了,说是撞了邪。”
林昭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撞邪”二字,在村里是个禁忌。
曾经,村里人对林昭父子敬而远之,视他们为不祥的征兆,生怕被那股神秘的阴气沾染。林昭幼年丧母后,这份偏见更甚,人们对他避之不及,认为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刚去世不久,他一个人躲在屋里,被那些无处不在的鬼魂折磨得快要疯掉。隔壁王二婶的儿子小胖,看见他便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这个扫把星!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你就是个小怪物!”
村民们也只会远远地看着,甚至连爷爷都拦不住他们。那种被整个村子排斥的孤独感,曾是他心里最深的烙印。
然而,当离奇的灵异事件开始频发,当无形的鬼魅作祟,当生者与逝者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当科学无法解释的难题接踵而至时,村民们却又不得不低下头,带着恐惧和期望,请求林昭的帮助。
就比如几年前,村里瘟疫横行,孩童们无故高烧,身上出现诡异的青斑。医生束手无策,草药也毫无作用。整个村子陷入绝望。那是林昭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出手。
他当时只有十六七岁,夜里,他独自一人走入村后的老林,找到那棵被村民们视为“村神”的老槐树。那树下,埋葬着数百年前一场瘟疫的亡魂。是那些被瘟疫夺去生命的孩童怨气未散,借由老槐树的阴气,再次在村中作祟。林昭以自身通灵之眼,与那些稚嫩的鬼魂沟通,许诺以香火和超度,送他们往生。那一夜,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在老槐树下画下巨大的符阵,焚烧了整整一箱黄纸。次日清晨,村里的瘟疫奇迹般地消失了,孩子们逐渐康复。
自那以后,村民们看向林昭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敬畏。
如今,听到李婶说起老王家小孙子的事情,林昭心中了然。他将最后一袋米搬下车,对李婶说:“李婶,待会儿我去看一下老王家的小孙子,你别和别人说。”
李婶连连点头:“哎,知道了,知道了!你可得救救那孩子啊!”
告别李婶,林昭将皮卡开到“鬼打墙”区域的路口。果然,警车和一些官方车辆已经停在那里,周德福正指挥着几名警察和搜救人员,脸色铁青。
“林昭!”周德福看到林昭,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走了过来,“你可算来了!这事儿,真是邪门了!”
林昭停好车,走下车,看着眼前一辆破损严重的大巴车,以及路边忙碌的搜救人员。他闭上眼,一股股驳杂的阴气扑面而来,交织着恐惧、茫然和愤怒。
“失踪的三个人,他们……”林昭的话还没问完,周德福便打断了他。
“我跟你说,这事儿离谱!大巴司机和乘客都说,开到这儿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雾,能见度不到一米!等雾散了,车上就少了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好像……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周德福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虽然是镇长,但从小在村里长大,对“鬼打墙”的传说也是听过的。
林昭没有接话,而是径直走到大巴车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车身。闭上眼,他的通灵之眼瞬间洞察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阴气凝聚形成的障眼法。有三道魂魄,被强行拉扯离去,他们的恐惧和不甘,依然回荡在这里。
“不是凭空蒸发。”林昭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他们被带走了。”
周德福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带走了?被什么带走了?林昭,我知道你有点‘本事’,可现在是现代社会,你可不能给我说那些……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啊!”
“神神叨叨?”林昭看向他,眼神深邃,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果不是你口中的‘神神叨叨’,这片地方,早在几十年前就变成真正的鬼域了。你以为,每次这里的‘事故’,都能靠科学解释吗?”
周德福被林昭盯得有些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他想起前几年镇上修桥,屡次出事,工人重伤,直到林昭去祭拜一番,做了场法事才得以顺利完工。又或是去年,镇上一户人家迁坟,挖出几具森森白骨,自那以后家中怪事不断,夜半鬼影幢幢,最后也是林昭出面,才将那几具骨骸妥善处理,平息了“怨气”。
林昭并非不祥,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是他们安宁生活的保障。这种认知,随着一件件灵异事件的解决,已经在周德福的心里生根发芽。
“那……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们?”周德福放低了姿态,语气近乎哀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面追责下来,我这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公路两侧被修剪整齐的树林。那里,几道透明的影子正若隐若现地晃动着,似乎在指引着什么。
“我会去看看。”林昭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转身走向皮卡车。
“去哪儿?”周德福连忙追问。
林昭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留下一个清瘦而坚定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公路上。
周德福站在原地,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个小镇,或者说在这片崇山峻岭深处,有些事情,确实不是他这个镇长能管得了的。而林昭父子,便是这片区域里,一道无法被忽视的“定海神针”。他叹了口气,挥手对身边的警察说:“扩大搜索范围,往山里搜!另外,立刻安排人,把这条路暂时封锁!”
他知道,这仅仅是治标不治本。真正要解决问题,还得指望那个,总被他称为“神神叨叨”的年轻人。而那些村民们,在口口相传中,早已不再排斥林昭,反而开始主动为林昭提供信息,成为了他在村庄里的耳目,默默守护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已经明白,在这个迷信与科学交织的诡异之地,林昭父子,才是他们唯一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