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然呢?不洗罐,你敢拉货?万一弄混了,出了事儿,你担得起吗?”救援司机显然有些不服气。
胖司机得意洋洋地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的烟点上,然后又往救援司机那边靠了靠,仿佛在传授什么天大的秘密:“哎,你小子就是胆子小!我告诉你,这行里啊,有门道!只要你罐子里剩的不是剧毒的一类危化品,稍微有点底子,就直接去拉食用油就行了!这叫‘两掺’,懂不懂?”
“‘两掺’?”救援司机皱了皱眉,显然有些震惊,“那、那能行吗?那可是食用油啊!”
“有什么不行?!”胖司机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理所当然,“稍微有点异味,吃不死人!你以为那些大油厂的质检员,个个都火眼金睛啊?他们才没那么闲呢!他们只看单子,不看罐!只要你单子上写的是合格油,谁他妈管你罐子里之前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沈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的指尖冰凉,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事故现场那股甜腻又刺鼻的焦煳味,想起她指尖沾染的粘稠液体,想起“白油”这个词。
“这……这他妈也太黑了吧!”救援司机听得目瞪口呆,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行业潜规则”。
胖司机更是得意了,他仿佛找到了知音,酒意和烟草味让他更加肆无忌惮:“黑?这叫生财有道!你以为那四五百块钱的清洗费是大风刮来的啊?省下来,不就是咱们哥几个的辛苦钱吗?更何况,有些厂子啊,根本就不查!”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救援司机耳边,但沈清的听力此刻却异常敏锐,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刺激着她的神经。
“特别是去金谷那边的厂子,那可真是大门敞开进!从来不查罐!你直接把车开进去,随便装!省下的四百块钱,咱们哥几个今晚就能去洗个脚,好好放松放松!”
“金谷”!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沈清的脑海中炸开。她手中的筷子终于彻底滑落,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刺耳。她顾不上地上的筷子,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金谷!宏图集团!女儿的学校食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冰冷而残酷地闭环了。沈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这不仅仅是违规操作,这根本就是蓄意投毒!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彻骨的恨意。
她想起女儿苍白的小脸,想起医生诊断书上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想起女儿因为慢性病痛而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跑玩耍的痛苦。这一切,都源于那无处不在的“食用油”,源于这些丧尽天良的“两掺”!
沈清紧紧地握住拳头。她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憔悴和神经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沈清低着头走出“老三卡车维修住宿”那扇油腻的塑料门帘,任由冷风吹拂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选择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让自己完全融入这片黑暗。手中的那包从黑车司机那儿抢来的香烟,被她紧紧地攥着。
此时,雨势稍歇。她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电量显示仅剩15%,屏幕上除了编辑发来的催稿信息,就是银行发来的欠款通知。每一条信息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她现在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沈清,稿子还没好吗?再拖下去,这个月稿费别想要了!”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这些冰冷的文字,就像一道道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现实的泥沼里。
她只需要现在转身,去路边拦一辆过路的大巴,就能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在那里,她可以继续写那些关于猫咪的软文,继续用华丽的辞藻堆砌着虚假的幸福,哪怕明天会被房东扫地出门,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还可以苟延残喘。
但如果留下来……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一个隐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庞然大物。那不是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写稿人能够撼动的。未知的危险,如同深渊巨口,正张牙舞爪地等待着她。
沈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指尖有些颤抖。她用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充斥了她的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她弯下腰,捂着胸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在烟雾缭绕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女儿坐在轮椅上,那双曾经灵动活泼的眼睛,此刻却呆滞无神。她听到了三年前那场官司败诉时,对方律师在她耳边轻蔑地低语:“沈女士,您女儿的病,我们深表遗憾。但宏图集团是守法企业,所有产品都经过严格质检,您的指控毫无根据。您还是省省力气,回去好好照顾女儿吧,别再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了。”
那轻蔑的笑声,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窝。她想起了女儿那天晚上,虚弱地拉着她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妈妈,我好疼……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