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扬的碎纸片还在冷风中打着旋儿,像是要把这场关于爱恨的葬礼举办得足够隆重。
隔着这层漫天纷飞的、白惨惨的“纸雪”,苏绮并没有因为刚才那近乎发泄般的撕扯动作而有半分喘息。她站在风口,发丝微乱,但那双看着霍妄的眼睛,却清明得可怕。
“听到了吗?霍妄。”
苏绮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且决绝地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法官手里落下的最后重锤,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随着这份协议变成废纸,那把悬在你头上的刀,消失了。不管是法律层面,还是私人层面,那道所谓‘监护’的枷锁,我已经亲手砸碎了。”
霍妄跪坐在满地的碎屑中,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唯一一片飘落在他掌心的残纸。他像是没听懂苏绮的话,只是迟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嘴唇蠕动着,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没了?苏绮,别这样……你别不要我……”
“闭嘴。”
苏绮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不再有一丝上一章时的愤怒或讥讽,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如死水般的平静。她看着被纸屑覆盖、如同被大雪活埋了一般的霍妄,缓缓说道:
“从这一刻起,你是死是活,是继续在这里像条狗一样疯癫,还是哪天突然清醒过来去要饭,都再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哪怕你明天就死在这个庄园里,尸体烂透了,警察也不会再打我的电话,我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不!我不要!”
霍妄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想要从地上挣扎起来。他踉跄着向前爬了两步,沾满泥土的手试图去抓苏绮的大衣下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
“恨我!苏绮,你恨我啊!我是霍妄!我是把你踩在脚底下的那个混蛋!你怎么能没关系?你怎么能不恨我?你打我,你骂我,你像以前那样把我关起来……”
苏绮微微侧身,极其厌恶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让他再一次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鉴定为赝品、毫无修复价值的垃圾。
“恨?”
苏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霍妄,你大概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是文物修复师。在我眼里,只有那些有价值、有历史、哪怕破碎了也能重现光彩的东西,才值得我投入精力去研究,去修补,甚至去惋惜。”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霍妄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平齐。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极其残忍地宣告:
“而你,现在的你,连一片毫无价值的瓦砾都不如。我不恨你了,霍妄,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而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配让我再浪费任何情绪。”
“不配”这两个字,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霍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霍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眼底最后那一抹名为“求生欲”的疯狂光芒,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如果说愤怒是火焰,恨意是寒冰,那么此刻苏绮给予他的,便是这一望无际的、虚无的荒原。
这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让他感到绝望。因为恨代表着在意,代表着记忆,而这种平静,代表着彻底的无视与遗忘。
他在她的世界里,已经被抹杀了。
“苏……绮……”
霍妄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眼泪无知觉地从那干枯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蜿蜒出两道浑浊的痕迹。他想要伸手去抓哪怕是一片衣角,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被这一句话彻底抽干了。
苏绮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霍妄一眼。
她没有去欣赏他脸上那瞬间凝固、破碎直至彻底崩塌的表情,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个男人发出的那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
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呼——”
黑色的羊绒大衣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而冰冷的弧度,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斩断了所有的过往。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地响起。
苏绮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她步伐坚定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霍妄的心尖上,将其碾得粉碎,却又走得那样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留恋。
霍妄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苏绮走到了车边,拉开车门。
就在她即将坐进去的那一瞬间,霍妄拼尽全力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企图在那黑色的缝隙中捕捉到她最后一次回眸。
哪怕是一眼。
然而——
“砰!”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关门声响起。
那扇车门重重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车内与车外的世界,也隔绝了霍妄所有的视线。
紧接着,引擎轰鸣声响起。
两道红色的尾灯在漆黑的夜色中亮起,像是一双冷漠的红眼,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光。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纸片,载着苏绮,迅速驶离了这座已经成为废墟的庄园,驶离了这个埋葬了她十年青春与痛苦的地方。
她走得干干净净。
将霍妄,连同他那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爱意,连同那些纠缠不清的仇恨,通通抛弃在了这冰冷刺骨的黑夜里。
只留下霍妄一个人,蜷缩在漫天飞舞的“纸雪”中,守着那个破烂的八音盒,在这无边的死寂中,慢慢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