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
没有任何过渡,视野被大片大片这种几近暴力的洁白所占据。
这里不是那间充斥着血腥味与腐烂气息的地下手术室,没有生锈的手术刀碰撞声,也没有那些穿着防护服像蛆虫一样蠕动的人影。
江初筝的意识在混沌的海洋中浮沉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坚硬的现实礁石。她缓缓睁开眼,睫毛颤动的频率极低,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正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倾泻在病床上。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干裂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几分嘲弄,瞬间消散在加湿器喷出的湿润雾气中。
“还真是……刺眼啊。”
江初筝试图抬起右手遮挡这过分热烈的光线,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递到肢体末端时,却像是石沉大海。几秒钟的延迟后,手臂才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酸软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生锈的躯壳里。
她微微侧过头,脖颈处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映入眼帘的,是床头柜上那一束沾着露水的白色百合。
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氛,精致、高雅,完美地掩盖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百合……”江初筝盯着那束花,眼神有些涣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虚情假意的祭奠么。”
这里是特需疗养院的豪华套房。米色的隔音软包墙壁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只有她这一个活人的坟墓。
“外界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
“‘圣利安魔女’伏法,多么大快人心的消息。”江初筝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些蠢货,大概正在举杯相庆,庆祝他们所谓的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以此来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恶心感。然而,这一口呼吸却像是吸入了无数细小的玻璃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撕裂了喉咙,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这痛楚不仅仅停留在皮肉,而是顺着血管,一路钻进了骨髓和每一个神经节。
“基因锁……”
江初筝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那是名为“基因锁”的生化药剂。为了制造完美的假死骗过组织最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她不得不对自己使用了这种禁药。
药效确实惊人,她成功地“死”了一次。
但代价,也同样惨重。
“呃……”
随着她试图撑起身体的动作,那些残留的药效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的体内疯狂叫嚣。曾经在血管中奔涌的、那股狂暴而霸道的异能,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是消失。
是被死死地压制在了细胞核的最深处。
江初筝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是一头被困在深渊底部的巨兽,发着不甘的低吼,却无法冲破那层厚厚的枷锁。
现在的她,虚弱得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甚至是,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这就是……新生的代价吗?”
她终于把那只手举到了眼前。
阳光穿透了她的指缝。
这只手曾经轻易地捏碎过A级异种的喉咙,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而现在,苍白的皮肤下,血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手背上满是长期输液留下的淤痕。
脆弱,易折。
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这只手就会像那束百合花一样折断。
“真是……难看。”
江初筝盯着自己的手,目光冷冽。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这种力量被剥离的空虚感,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力量,习惯了在黑暗中厮杀。
而现在,这种过于安宁、光明、且无力的环境,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适。
“这种像是天堂一样的布景,是想告诉我,我已经死了吗?”
江初筝猛地闭上眼,随后又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可惜,地狱不收我。”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单薄身体。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呼……呼……”
她大口喘息着,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动啊……废物!”
她低声咒骂着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
阳光依旧明媚得刺眼,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只让人觉得讽刺。
窗外的世界或许已经因为“魔女”的死亡而翻天覆地,但在这个被隔绝的豪华牢笼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初筝靠在床头,胸口的起伏剧烈。她偏过头,再次看向那束百合。
阳光下,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晶莹剔透。
“虚幻的世界……”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冰凉的花瓣。
稍稍用力。
娇嫩的花瓣瞬间被碾碎,汁液染上了她的指尖,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只有痛觉……才是真实的。”
江初筝看着指尖那一抹残破的白,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的、令人胆寒的清醒与冷酷。
即使力量被封印,即使身体残破不堪。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江初筝还活着。
这场戏,就还没有落幕。
“那么,接下来……”
她松开手,任由那片破碎的花瓣飘落在洁白的被单上,像是一滴干涸的泪。
“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