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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逃离与颤抖

入戏 Lina 2026-01-15 16:17

顾延州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隔着数米的距离,死死盯着林辞。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野兽。紧接着,他开口了,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狠劲儿。
“张导,这就是你跟我吹嘘的惊艳?”
顾延州抬起手,食指隔空狠狠点了点林辞,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让你拍的是民国名伶,是让人把玩却又求而不得的高岭之花。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
张导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搞懵了,结结巴巴地问:“顾……顾少,这感觉不对吗?我觉得挺……”
“对个屁!”顾延州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这一身破布烂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里面没穿几件衣服?还有这脸上的妆,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除了艳俗还有什么?廉价!简直廉价到了极点!”
全场死寂。刚才还沉浸在林辞那种破碎氛围感里的工作人员和媒体,此刻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浇到脚,一个个噤若寒蝉。
顾延州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要的是凄美,不是这种从哪个低等窑子里刚爬出来的勾栏货色!怎么?是以前在‘夜色’那种地方形成的职业习惯,改不掉了?”
这番话太重了。
站在黑色背景布前的林辞,原本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光亮,随着顾延州这连珠炮似的羞辱,瞬间灭了。
他眼睫颤了颤,那种令人心惊的张力迅速消退。他的肩膀重新塌了下去,脑袋垂得低低的,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突然剪断了线,重新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任人搓扁揉圆的卑微模样。
顾延州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那团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那种想把他撕碎、又想把他藏起来的矛盾感,逼得他一秒钟都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行了!别在那演可怜相给我看!”顾延州不耐烦地一挥手,根本不给任何人打圆场的机会,“今天的试镜到此为止!看着就反胃!”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哎!顾少!顾少您别生气啊!咱们可以再调……”张导在后面追了两步。
顾延州充耳不闻,脚下的步子快得带风。走到门口时,一个抱着道具箱的场务没来得及避让,正好挡了路。
“滚开!”
顾延州低吼一声,肩膀狠狠撞过那个场务。
“哗啦”一声,道具箱翻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顾延州连头都没回,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径直冲出了摄影棚的大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顾延州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一路疾行,直接一把推开了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一头钻了进去。
“砰!”
防火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将那个充满了林辞气息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是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味和冷意。
顾延州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了昂贵的衬衫领口里。
“疯了……真是疯了……”
顾延州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句咒骂。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在失控。他在对着一个被他视为草芥的玩物大吼大叫,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仅仅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个仿佛能看穿他灵魂、让他产生生理性战栗的眼神。
顾延州烦躁地伸手去摸西装口袋,摸出了那个昂贵的银质打火机和烟盒。他低着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咔哒。”
打火机窜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顾延州把手凑过去点烟。
然而,那簇火苗却在距离烟头几毫米的地方,不停地晃动,怎么也对不准那个烟头。
顾延州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视线下移,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捏着打火机的手。
那是他的手,修长有力,曾经签过无数个上亿的大合同都稳如泰山的手。
此刻,这只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带着余悸和慌乱,更带着一种让他感到极度危险的兴奋。
顾延州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连打火机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啪。”
他猛地松手,打火机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火苗瞬间熄灭,楼道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烟从嘴边滑落。顾延州缓缓抬起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好像彻底脱轨了。
他对林辞,对这个应该被他狠狠踩在泥里羞辱的继弟,产生了一种危险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反应。
他怕了。
顾延州靠着墙,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楼道里,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的幸存者。
……
摄影棚内。
随着顾延州的愤然离场,那种凝滞的低气压并没有散去,反而转换成了一种更加令人难堪的窃窃私语。
“哎哟,我就说吧,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刚才那眼神我看着挺好的啊,怎么顾少发那么大火?”
“你懂什么?顾少那是嫌脏!你想想林辞以前是干嘛的?把那种风尘味带到镜头前,顾少这种豪门大少爷能看得惯?”
“也是,刚才那股子骚劲儿确实有点过了,也就是顾少眼睛毒,一眼就看穿本质了。”
江铭更是幸灾乐祸地大声笑了起来:“听见没?勾栏货色!顾少这词用得真精准!有些人啊,就算穿上了戏服,也遮不住那一身的穷酸气和那股子下贱味儿!”
恶毒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从四面八方钻进林辞的耳朵里。
林辞依然站在那个黑色的背景布前,一动未动。
他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惨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那件宽大的长衫袖口处,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的线头,随着鼓风机的余风轻轻晃动。
林辞伸出手,指尖苍白,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那根线头。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刺耳的羞辱、嘲笑、甚至是顾延州刚才那番劈头盖脸的谩骂,都与他无关。
“勾栏货色么……”
林辞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忽然,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悲凉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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