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州的手抖得厉害,连那个简单的绕线封口都解不开。
“嘶啦!”
他没了耐心,粗暴地撕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几张A4纸掉了出来,顾延州一把抓过来,借着头顶那盏昏黄惨白的聚光灯,急切地往下看。
第一页,是关于温婉的。
原本他预想中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什么“坐台小姐”、“私生活混乱”、“小三上位”——统统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医疗记录和债务明细。
“2010年,温婉前夫林建国确诊急性白血病。治疗费用预估:八十万。”
“2011年,林建国骨髓移植失败,需二次移植及后续排异治疗。温婉向地下钱庄‘黑龙’借款一百五十万,月息五分。”
“2012年……”
顾延州的目光死死定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上。
这哪里是什么赌债?这分明就是一张张催命符,是一个女人为了救那个已经离婚的前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的卖身契!
再往下看,关于他和父亲顾宏的那段“孽缘”。
“顾宏并非被勾引,而是在温婉走投无路时主动介入。据当事人及顾家老佣人口述,顾宏追求温婉长达三年,且当时顾宏已离异五年,温婉并无插足行为。婚后,顾宏主动提出偿还债务,温婉曾多次拒绝,并签署婚前协议,放弃顾家所有财产继承权。”
“轰!”
顾延州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有插足?没有贪图财产?甚至还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那他这些年像防贼一样防着这对母子,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温婉,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她,算什么?
顾延州的手指捏紧了纸张,他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林辞的。
“林辞,艺名‘木子’。出道三年,参演影视剧二十七部,其中龙套角色二十四个。接戏标准:不挑剧本,不挑角色,只要给钱快、结款周期短。”
下面附着一张详细的银行流水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少得可怜。几百块的群演费,几千块的特约费,甚至还有去夜场当服务生的兼职收入。
但这些钱,并没有像顾延州想象的那样被拿去挥霍,或者用来买名牌包装自己。
每一笔收入,哪怕只有五十块钱,都被转入了一个独立的银行账户。
而在那个账户的备注栏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还债”。
账户的收款方,是顾氏集团旗下的财务部。
顾延州看着那个数字。
这三年,林辞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拼了命地接烂片,拼了命地去那些脏乱差的地方打工,一点一点,一分一毫地,还了整整两百多万。
虽然这对于顾家垫付的那笔巨额医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每一分钱,都干净得让人落泪。
他不是想赖账,也不是想赖在顾家当少爷。
他只是不想欠顾家一分钱。
更不想欠他顾延州一分钱。
“啪!”
顾延州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真相来得太快太猛,有点猝不及防。
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顾延州的脸上。
“嗡!”
他感觉耳朵里一阵轰鸣,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这一巴掌,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傲慢碎了一地。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云端的审判者。他挥舞着道德的大棒,把林辞踩在脚底下,肆意地羞辱、折磨,还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惩罚一个贪婪的私生子和一个不知廉耻的捞女。
可现在,这几张纸却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那副丑陋不堪的嘴脸。
原来,那个被偏见蒙蔽了双眼、那个滥用权力去欺凌弱者的施暴者,根本不是别人。
就是他自己。
顾延州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份被他揉皱了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让他窒息的文字从脑海里赶出去,可越是想忘,那些画面就越是往外冒。
他想起那个深夜。
那个在阳台上,背着那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台词的少年。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山间的泉水,曾经多少次在失眠的夜里,不知不觉地治愈了他的焦躁。
那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觉得这人在装勤奋,在演给他看。
他又想起那个高烧的夜晚。
林辞蜷缩在破沙发上,烧得满脸通红,却死活不肯去医院,嘴里念叨着“太贵了”、“没钱”。
还有……
在水池里,林辞那个一心求死的眼神。
还有跪在那一地碎瓷片上,唱着“贱妾何聊生”时的绝望。
顾延州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
原来,那些所谓的“心机”,那些他以为的“手段”,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逼到了绝境的人,为了维护自己最后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在泥潭里拼命挣扎的姿态罢了。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把人家那最后一点尊严,当成了笑话,踩在脚底下狠狠碾碎了。
“呵……”
顾延州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比哭还难听。
他站在空荡荡的古宅中央,头顶那盏聚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鬼魅。
他手里捏着那份迟来的真相,脚下踩着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人留下的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感,像是一场黑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瞬间就把他淹没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作茧自缚。
什么叫追悔莫及。
他亲手把一颗真心,当成垃圾一样踩进了烂泥里。
也亲手把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光亮、喊他“哥哥”的少年,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亲手把他们之间,那原本还有那么一丝丝可能的温情,彻底斩断在了这个冰冷彻骨的暴雨夜。
“顾总……”
旁边一直没敢出声的助理小陈,看着自家老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顾总,您……您没事吧?”
顾延州没理他。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滩血。
过了好半天,他才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备车。”
“啊?”小陈愣了一下,“去……去哪?”
顾延州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眼底全是疯狂和悔恨。
“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