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有沈聿温暖的怀抱,有两人在阳光下嬉笑的模样,有他们在街头巷尾平凡而幸福的日常。
也有苏家父母冷漠嫌恶的眼神,有沈母趾高气扬的蔑视,以及……沈聿最后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沈聿……”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寂静,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意识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要死在这里了。
这座繁华的都市,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叫苏枳的人,曾经在这里爱过,也曾经在这里……被遗弃。
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不,比火更可怕。那是一种极致的干涸,仿佛身体里最后一滴水分都被榨干,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濒死的哀嚎。
这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渴求,硬生生地将苏枳即将沉入深渊的意识又拖了回来。
他还不能死。
他想喝水。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光,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必须动起来。
苏枳睁开眼睛,沉重的眼皮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环顾着地下室,这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离开这里。
想要离开这里,就需要求救。
手机……
他的手机!
苏枳想起来了,在他被推倒之前,他的手机被他下意识地甩了出去,好像是掉在了床脚的角落里。
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是他此刻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最后一次尝试。
苏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撑起身体,但高烧和伤痛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像一只濒死的动物,放弃了所有尊严,俯下身,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前爬行。
每移动一寸,胸口的伤就像被重新撕开一般,剧痛无比。他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他爬得很慢,视线因为高烧而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他的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正好路过了那堆白色的电子琴碎片。一块锋利的塑料边角划破了他本就单薄的裤子,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膝盖。
殷红的血,慢慢地渗了出来。
但他却感觉不到了。
这点皮肉之苦,和他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楚相比,和他内心那片死寂的荒芜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只是麻木地,继续向前爬。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床脚。
希望,就在眼前。
苏枳喘息着,将身体靠在床沿上,颤抖着手,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着。
摸到了。
那一刻,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苏枳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用尽全力,将手机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靠着床脚,缓缓地坐起身。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高烧,变得僵硬而笨拙,几乎无法弯曲。
他颤抖着,尝试在屏幕上划出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对的解锁手势。
一次,失败。
手指的轨迹歪了。
两次,失败。
屏幕上跳出“请30秒后重试”的红色提示。
“不……”
苏枳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冰冷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能等,他怕自己等不到下一个30秒。
他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力地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像是给自己固定支架一样。
倒计时结束。
苏枳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指尖,用尽此生最大的精准和力气,在屏幕上,重重地划下了那个熟悉的轨迹。
“咔哒。”
屏幕,应声而亮。
这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是他的救命稻草。
却也即将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左上角的信号图标从一个微弱的叉,挣扎着变成了一格信号。
网络,连上了。
下一秒,仿佛是积攒了数日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无数条新闻推送、未读消息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地从沉寂的手机里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本地要闻:东区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启动……”
“财经速递:沈氏集团股价再创新高……”
“娱乐头条:影后林晚新片开机……”
苏枳原本因为高烧而模糊涣散的视线,在看到其中一条标题上那两个熟悉到刻骨的字时,瞬间聚焦。
那条被加粗放大的标题,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瞳孔里——
**《沈氏集团继承人沈聿喜结良缘,世纪婚礼将至》**
“……什么?”
苏枳以为自己烧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他死死地瞪着那行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书。
“喜结良缘……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假的……是他们乱写的……”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一张高清的彩色照片,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映得无比残酷。
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而沈聿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那一瞬间,苏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停止了跳动。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他脑中炸开,盖过了地下室里所有的声音,也盖过了他心脏骤停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黑白默片。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胸口的剧痛,膝盖的伤口,灼烧的体温,干渴的喉咙……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沈聿的脸,盯着他那陌生的笑容,盯着他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
“原来……是真的啊……”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沈聿的笑脸上,将那抹得体的微笑晕染开来。
苏枳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都是湿的。
原来,他哭了。
他毫无知觉地,流了满脸的眼泪。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碾碎的痛楚,像是黑色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想起来了。
在他被困在这个阴暗肮脏的角落里,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只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水时;在他为了三百块钱,被那个猥琐的男人羞辱,被推倒在地,几乎丢了半条命时;在他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打到吐血,被骂作是“赔钱货”、“不要脸的东西”,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时……
在他以为只要熬过去,只要能再见到他,一切就还有希望时……
他深爱的那个人,那个说要保护他一辈子的人,那个他视作全世界的人……
正在另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穿着洁白的礼服,挽着门当户对的名媛,筹备着他与别人的未来。
世纪婚礼。
多可笑啊。
他的死亡,甚至比不上一场婚礼的边角新闻来得有分量。
苏枳看着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着笑着,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演一场可笑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