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痛苦,仿佛在这一刻被剥离了。
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着沈聿最喜欢的那首《月光》。
沈聿就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盛满了温柔的、能将人溺毙的爱意。
一曲终了,沈聿会笑着对他说:“阿枳,你弹得真好听。”
“阿枳……”
“阿枳……”
是谁在叫他?
意识的最后,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回忆。
也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
……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沈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
沈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周遭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的手边堆放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并购文件,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那些象征着他帝国版图的文件上。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盯手上那张被撕碎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的照片。
苏枳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嘴角似乎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侧过头,对着一个高大精瘦的男人耳语。那个男人,是沈聿派人查到的,地下拳场的负责人——老拐。
照片被撕裂成了好几块,又用透明胶带一点点地粘合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苏枳那模糊的脸庞,指尖触及到胶带的边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为什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智告诉他,苏枳已经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难道,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
他曾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试图去理解苏枳的所作所为。他派人去查,去追问,得到的答案,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入更深的绝望。
“沈总,苏枳他……真的跟那个老拐走得很近。”
“沈总,我们查到苏枳他……他经常出入地下拳场,而且还亲自上场打拳……”
“沈总,那些钱……那些钱确实是老拐给他的……”
一条条所谓的“证据”,像一条条冰冷的铁链,将他的心紧紧地束缚起来。
可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的恐慌感却随着窗外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越来越重,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他忽然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令他烦躁的思绪甩出脑海。
“阿枳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照片上苏枳那模糊的笑脸,以及旁边的老拐,又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沈总!沈总!”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惊慌的敲门声。
是秘书梁凯的声音。
沈聿的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最讨厌在他思考的时候被打扰。
“什么事?”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梁凯并没有回答。
“沈总!请您……请您开门啊!”梁凯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不安和恐惧。
“沈总!沈总!出大事了!”
沈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过,在我没有叫你的时候,不要打扰我。”他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你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吧。”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一次,是从办公室的门上传来的。
红木大门,这扇象征着沈氏集团最高权力的,坚固而厚重的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沈聿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他的办公室?
门外,梁凯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几近崩溃。
“沈总……沈总,对不起……我拦不住……”
门外,秘书梁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几乎要跪在地上。然而,那个闯入者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沈聿的瞳孔猛地一缩,看清了来人。
蒋驰。
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
只是此刻的蒋驰,跟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浑身都湿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却也显得狼狈不堪。
他显然是一路从楼下硬闯上来的,连保安都没能拦住他。
沈聿皱起了眉头,心中那股因苏枳而起的烦躁,瞬间被蒋驰这粗暴无礼的行为点燃。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蒋驰狼狈的身影,刚要开口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死党。
“蒋驰,你是不是疯……”
话还没说完,蒋驰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像是没有听到沈聿的话,径直迈开大步,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几步就冲到了办公桌前。
然后,在沈聿冰冷错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挥!
“哗啦——”
一声脆响,沈聿手边那份刚刚谈妥的,价值上亿的并购合同,连同其他几份重要文件,被他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白色的纸张像雪片一样,四散纷飞,散落了一地。
“沈聿!”
蒋驰的咆哮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雷鸣。
他双手“砰”地一声撑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沈聿,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我他妈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要看着苏枳死在外面,你才开心?!”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聿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蒋驰会为了苏枳,做到这个地步。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很了不起?啊?”蒋驰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嘲讽的笑容在他嘴角绽开,显得无比狰狞,“坐在你这高高在上的总裁办公室里,摆出这副被全世界背叛的鬼样子,很有意思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深情’?沈聿,我他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演?”
“你的深情,就是听信你家那几个老顽固的几句屁话,听信几个下人捕风捉影的汇报,然后就把你口口声声说爱着的人,往死路上逼?!”
蒋驰越说越激动,撑在桌面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自己去看看!你亲自去看一眼苏枳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你把他逼到了什么地步!你这个懦夫!”
“懦夫”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沈聿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闭嘴!”
沈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英俊的脸上覆满了寒霜,他冷冷地迎上蒋驰的目光,眼底的阴郁化作了尖锐的冰棱。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轮得到你来我这里假慈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沈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拿起桌上那张被他拼凑起来的照片,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摔在蒋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