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座位于城市高空的公寓彻底吞没。
洗漱台上的水渍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残留着薄荷牙膏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气息。卧室的房门虚掩着,透进客厅里的一线微光。
林呦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了下巴处。她没有开灯,房间里是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平日里为了隔绝外界噪音而从不离身的降噪耳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她不需要耳机。
在这个被江驰精心打造的“安全屋”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她需要听清楚每一丝动静。
“还没睡吗?”
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江驰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处,逆着客厅的灯光,被拉得修长而模糊。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开门走了进来。
“睡不着。”林呦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声音有些慵懒的沙哑,“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案子的资料。”
江驰走到床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了床沿。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一股沐浴后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冰冷的体温。
“先把牛奶喝了。”
江驰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林呦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是说过吗?工作的事情不要带进卧室。这里是我们休息的地方。”
林呦撑起身体,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无法驱散她胃里那股因紧张而产生的痉挛感。
“我在想明天的接触方案。”
林呦放下杯子,看着江驰那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眼睛,“那个男生防备心很重,我在想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能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引起他的注意。”
“引起他的……注意。”
江驰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依旧轻柔,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呦呦,你是去调查他,不是去攻略他。虽然你说那是为了共情,为了建立镜像关系,但要注意尺度。”
“我有分寸。”
“我知道你有。”江驰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那个吻很凉,像是一片落下的雪花,“但是,我不喜欢你想着别的男人入睡。哪怕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嫌疑人,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林呦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你呢?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吗?”
“我还得去书房处理一点事情。”
江驰直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有些学术论文需要查阅,还有下周的临床实验数据要核对。你先睡,不用等我。”
“别太晚。”
“放心,很快。”
江驰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咔哒。”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随着门锁扣合的声响,世界仿佛被切成了两半。
林呦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公寓里,普通人或许什么都听不到。但在林呦的感官世界里,那堵厚实的承重墙并不存在。
她听到了江驰走进隔壁书房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是他长期以来养成的、如同猫科动物般捕猎时的习惯。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人体坐下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没有翻书的沙沙声,没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也没有鼠标滑动的微响。他说要去查阅论文、核对数据,但此刻的书房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不,不是完全的安静。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刺破了寂静。
林呦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Zippo打火机盖子被弹开的声音。
“咔哒。”
盖子合上。
“咔哒。”
再次弹开。
这种声音有节奏地重复着,不紧不慢,每一下间隔的时间都惊人地一致,像是一个精密的节拍器,又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的读秒。
他在把玩那个打火机。
林呦知道,江驰并不抽烟。那个纯银的打火机是他从一个犯罪心理学研讨会上带回来的纪念品,通常只在他思考极其复杂的问题,或者……情绪处于极度压抑的边缘时,才会拿出来把玩。
他没有在看书。
他在思考。
他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对着那份她带回来的卷宗,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解剖。
……
一墙之隔,书房。
这里没有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暗的蓝光,将整个房间渲染得如同深海般阴冷。那光线打在江驰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却将他的表情隐藏在一片死寂的阴影里。
书桌上,并没有什么医学论文,也没有实验数据。
那份贴着“协查”标签的褐色牛皮纸档案袋被摊开在桌子正中央。那张体院男生的证件照,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江驰面前。
照片里的男生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神清澈而充满活力。
江驰靠在宽大的办公椅背上,身体隐没在黑暗中。他的左手拿着那个纯银的打火机,拇指机械地推动着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
他的右手则拿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在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瞳孔里。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医学软件,而是一个社交媒体的搜索界面。
“张扬……”
江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蠕动,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A大体育学院,2021级……喜欢篮球,短跑,还在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
他滑动着屏幕,浏览着那个男生的每一条动态。
那是极其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大学生活记录。
一张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夕阳很美,继续加油”。
一张抱着流浪猫的照片,配文是“小家伙终于肯吃东西了”。
还有一张和同学聚餐的合影,所有人都勾肩搭背,笑得肆无忌惮。
“真是一张……完美的人皮啊。”
江驰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解剖医生在面对一具结构复杂的尸体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冰冷的兴趣。
“阳光,开朗,乐于助人。”
江驰低声念叨着这些标签,拇指猛地用力,打火机的盖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就是你吸引猎物的方式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发光体,让那些向往光明的蛾子自己扑上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点击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男生在图书馆自习的照片,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专注而迷人。
“你也去图书馆吗?”
江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聊天,“你也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你也喜欢用那种看似无害的眼神,去打量周围的女生?”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桌面的卷宗上,最后定格在林呦今天带回来的那些受害者口供上。
‘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视线极具穿透力……’
“看来,你的品味确实很独特。”
江驰放下手机,身体前倾,那张英俊的脸庞在蓝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但是,你不该把目光投向不该看的地方。更不该……让她注意到你。”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晚餐时林呦的样子。
她说要对他“表现好感”。
她说要对他“笑”。
那一瞬间,一股暴戾的黑气从江驰的眼底升腾而起,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殆尽。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渴望杀戮的轰鸣。
但他没有失控。
相反,他进入了一种极致的冷静状态。这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状态——绝对理智的疯魔。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张男生的照片上轻轻划过。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咽喉。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但指尖所过之处,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刀锋。
“你想玩游戏?”
江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你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想做那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
“咔哒。”
打火机的盖子再次被弹开。
这一次,江驰拇指一擦砂轮。
“呲——”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在黑暗中摇曳跳动。
火光映照着江驰的瞳孔,那里面是一片虚无的死寂。他盯着那簇火焰,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种毁灭的结局。
“可惜,你选错了对手。”
江驰将燃烧的打火机凑近那张照片。
火焰并没有点燃纸张,只是在距离照片一厘米的地方悬停。热浪炙烤着照片上男生的笑脸,让那层相纸微微卷曲、焦黄。
“既然你那么喜欢躲在阴影里看人,”江驰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令人战栗,“那我就让你永远……待在阴影里吧。”
他松开拇指。
火焰熄灭。
书房重新陷入了幽暗的死寂。
江驰合上那份褐色的卷宗。
“啪。”
他随手将那枚纯银的打火机扔在桌面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一记法槌重重落下。
审判结束。
处刑,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