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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赝品

我在大雍修江山 琴韵飘渺 2026-01-21 15:47

整个荣安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愕地看着地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又看看那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女子。
“赝、赝品?”
“她疯了不成!竟然说御赐之物是赝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哗然!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太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扶光怒骂,“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侯府!你……”
“母亲息怒!”何连章立刻上前扶住太夫人,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射向晏扶光,厉声呵斥,“晏扶光,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摔了御赐之物是死罪,污蔑御赐之物,同样是死罪!你以为故弄玄虚,就能逃过一劫吗?!”
然而,晏扶光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开那两个早已被眼前变故惊呆的婆子,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拦住她!”何连章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大喝一声,便要上前阻拦。
晏扶光却在这时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了往日的痴恋与怯懦,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嘲弄,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那凌厉的眼神,竟让常年自视甚高的安远侯世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迟疑,晏扶光已经走到了那张摆放着锦盒的桌案前。
她没有碰那些碎片,只是俯下身,近距离地仔细观察着碎片的断口与釉色。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堆要她命的罪证,而是一件等待她去品鉴的艺术品。
“装模作样!”何连章稳住心神,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你看得懂吗?我何家的御赐之宝,岂是你一个深宫妇人能置喙的!”
晏扶光心中冷笑。
看得懂吗?
前世的她,经手上过价值连城的汝窑青瓷,修复过举世无双的元代青花。这小小的琉璃瓶,在她眼中,简直破绽百出。
色彩虽艳,却浮于表面,毫无高温琉璃应有的温润厚重之感。透光看去,内里浑浊不堪,充满了细小的气泡。尤其是那断口处的光泽,带着一股明显的“火气”,这是典型的低温铅釉烧制后,未曾经过岁月沉淀留下的痕迹。
结论只有一个——这是市井作坊为了模仿皇家贡品而烧制的廉价仿品。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
宾客们面前都摆着茶水点心,为了去除今日宴席上鱼鲜的腥味,还特意备上了一小盅特制的加料醋汤。而在太夫人的手边,则放着一个精致的螺钿小盒,里面是她素日里用来保养手部、去垢增白的硫磺澡豆粉。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晏扶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伸出手,先是端起了离她最近的一盏醋汤。
“你做什么?!”何连章厉声喝问。
晏扶光不理,又径直走向主位,在太夫人惊怒的尖叫声中,一把夺过那个装着硫磺澡豆粉的螺钿小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快把这个疯子给本夫人拿下!”太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家丁们面面相觑,却被晏扶光此刻身上那股豁出去的狠戾之气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晏扶光回到桌案前,将醋汤尽数倒入一只空茶盏中,然后打开小盒,捏了一撮淡黄色的硫磺粉末撒入其中,用一支掉落的银簪飞快地搅拌。
一股淡淡的酸味和硫磺特有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她这是要干什么?”
“莫不是要下毒?”
宾客席上的周子珩眉头紧锁,他完全看不懂晏扶光的意图,但直觉告诉他,事情即将迎来真正的转折。
就在下一秒,晏扶光端起那盏混合了醋汤和硫磺粉的茶盏,毫不犹豫地,朝着锦盒中最大的一块、带着底座的琉璃碎片,猛地泼了上去!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传来。
只见那浑浊的液体与瓶底裂缝处那个用金漆描绘的“御制”落款接触的瞬间,竟冒起了细密的白色泡沫!
何连章的瞳孔骤然一缩!
太夫人也停止了叫骂,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晏扶光放下茶盏,在那片金漆已经开始溶解剥落的地方,用自己那片还算干净的衣袖,用力地、来回地擦拭着。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耀武扬威的金漆,在酸与硫化物的双重腐蚀下,竟如融雪般消散褪去。
当她抬起衣袖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金漆之下,赫然露出了四个早已烧制在瓶底、字迹古朴的黑褐色民窑印记——
西市张记。
这四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荣安堂内每一个何家人的脸上!
满室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在那四个丑陋的民窑印记和何连章铁青的脸上来回扫视。
真相,不言而喻。
所谓的“御赐之物”,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货!一个用金漆伪造了落款,从西市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
“这……这不可能……”何连章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
太夫人更是眼前一黑,险些从椅子上栽倒下来,幸好被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她指着那四个字,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用一个假货来诬陷长公主的独女,还请了满堂宾客来“见证”?
这已经不是家丑了,这是天大的笑话!是欺君罔上!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笑。
紧接着,这笑声就像会传染一般,在宾客席间蔓延开来。起初还只是窃笑,到后来,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此起彼伏的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安远侯府竟拿个‘西市张记’的玩意儿当宝贝供着!”
“啧啧,还口口声声说是御赐之物,这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为了给新妇腾位置,构陷发妻,用的还是个假货。何世子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精彩绝伦啊!”
那些嘲讽和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何连章和太夫人的心里。
何连章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回头,死死瞪着那个一手促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晏扶光!
如果眼神能杀人,晏扶光此刻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然而,晏扶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杰作”。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知结局的淡漠。
她赢了。
用最直接,也最羞辱人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何家的脸皮,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何连章终于崩溃了,他指着晏扶光,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早就知道这是假的,是不是?!你故意不说的,你就是想看我何家出丑!”
面对他的指控,晏扶光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极致的轻蔑。
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是。
那又如何?
这个无声的回答,彻底击垮了何连章最后的理智。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嘶吼着朝晏扶光冲了过去,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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