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荒凉归途

从温暖明亮的荣安堂出来，一股夹杂着雨后湿气的冷风迎面扑来，让晏扶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身上的力气仿佛在刚才那场对峙中被尽数抽干，如今每动一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撕扯着一般，火辣辣地疼。
“走快点！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左边的张婆子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哎哟，张姐姐，你可得小心点。太夫人说了，要好生‘请’少夫人回去‘静养’，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咱们可担待不起。”右边的李婆子嘴上说着好话，手上却也毫不客气地掐住了晏扶光的手臂，那力道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张婆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李妹妹说的是。少夫人如今可是金贵人，是揭穿奸商的大功臣呢！咱们做奴婢的，可得伺候周全了。少夫人，您说是不是啊？”
晏扶光没有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她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她们正穿过侯府精心修葺的花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名贵的花木在雨水的洗涤下更显青翠欲滴。这条路，原主曾挽着何连章的手走过无数次，那时只觉得满目繁华，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而现在，这条路却成了通往地狱的归途。
沿途遇到的仆役们，远远地看见被两个粗壮婆子押着的晏扶光，无不露出惊恐和鄙夷的神色，如同看到了什么不祥的厉鬼。他们纷纷低下头，退到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搭话问安了。
曾经的世子妃，如今的阶下囚。侯府的拜高踩低，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瞧瞧，这就是咱们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夫人。”李婆子压低了声音，对着晏扶光耳语，话语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怎么样？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劝您啊，到了清秋苑就安分一点，别再想着耍什么花招。那地方偏僻得很，就算您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的。”
张婆子也凑了过来，恶意满满地补充道：“太夫人让您‘静养’，您就该明白这‘静养’是什么意思。要是听话，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能多活几日。若是不听话……哼，那院里的井，可是有好几年没填过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却并未让晏扶光有任何反应。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她的目光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游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尽管身体剧痛难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但她的精神却高度集中。
穿过了精致的亭台楼阁，道路开始向北延伸，周围的景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荒凉起来。修剪整齐的花圃变成了半人高的荒草，平整的青石板路也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腐败的潮湿气味。
晏扶光的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在以一种修复师特有的职业习惯，飞快地扫描、分析着四周的环境。
她注意到，在一处废弃院墙的墙角，青苔的生长走向异常规整，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向远处的洼地。
——这下面，应该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便被她牢牢记住。
两个婆子见她不言不语，只当她是吓傻了，越发得意，嘴里的话也更加不堪入耳。
“听说以前这清秋苑也住过一位不安分的姨娘，后来不知怎么就得了急病，没两天就没了。真是可惜了那花容月貌。”
“可不是嘛！所以说啊，做人还是得认清自己的本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做的，别做。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扶光对她们的聒噪充耳不闻。
她的视线，被路边一丛杂乱生长的植物吸引住了。
在那堆野草之中，有几株不起眼的、开着淡黄色小花的植物。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草因为生命力极其顽强，总是被府里的园丁当作最令人头疼的杂草，一见就要连根铲除。
但在晏扶光的眼里，那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龙葵……”她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清热，解毒，活血，消肿。虽然带着微毒，但只要处理得当，便是疗伤的良药。
她的目光又转向不远处，在石缝中，她看到几株叶片肥厚的车前草。利尿，祛痰，同样是能入药的宝贝。
这些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的杂草，在她这个顶级修复师——同时精通古代博物学的专家眼里，却是能救命的资源！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几处方位，以及沿途看到的所有“可用之物”的位置，一一在脑海中标记下来，构建出一幅独属于她自己的资源地图。
身体可以被囚禁，但思想和知识，却是谁也夺不走的自由。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破败的院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那便是清秋苑。
也是太夫人为她选好的，最后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