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连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他指着晏扶光,怒极反笑:“就凭你?一个疯疯癫癲、不知廉耻的女人!来人,给我把她那张嘴堵上,拖下去!立刻!”
“我看谁敢!”老太君亦是厉声附和,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死紧,“侯府的家丁都是死人吗?让她在这里大放厥词,污了宾客的耳朵!还不快动手!”
得了主子们的命令,那几个本就蠢蠢欲动的家丁再无顾忌,目露凶光,一左一右便要上前擒拿晏扶光。
满堂宾客,有的惊愕,有的摇头,有的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在他们看来,一个失了势、又病又弱的下堂妻,如何能与权势正盛的永宁侯府抗衡?这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其辱。
然而,面对逼近的家丁,晏扶光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不慌不忙,在那两双粗糙的大手即将碰到自己肩膀的前一刻,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撕下来的、写满了字的灰白布帛。
她将那块布帛高高举起,越过头顶,仿佛举着一道圣旨,一道催命符。
随即,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喜堂。
“《大周律·户婚》有载,‘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吐字清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精准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几个伸出手来的家丁,动作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晏扶光的目光,却并未看他们,而是直直地投向了宾客席位的最前方。那里坐着的,正是今日到场官职最高的两位贵客——大理寺卿,张大人;以及,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大人。
“大理寺卿大人,锦衣卫指挥同知大人,”晏扶光朗声说道,“今日二位大人在此,正好为我晏扶光,做一个见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她竟敢当众将朝廷命官拉下水!
何连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晏扶光!你疯了不成!这是我的家事,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晏扶光却对他视若无睹,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律法又载,‘妻妾失序,主家不查,杖八十!’何连章身为永宁侯,身为我的夫君,在我尚在府中之时,便另行迎娶。此为‘有妻更娶’,是为犯法!他纵容妾室,意图将妾扶为平妻,与正妻同列,此为‘妻妾失序’,是为乱纲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脸色铁青的何连章。
“更何况!我晏扶光,不仅是你的发妻,更是昔年由先帝赐婚,由当今圣上亲旨册封的二品诰命夫人!我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未曾犯下‘七出’之条中的任何一条,你永宁侯府,不经朝廷请奏,不报宗人府备案,便敢以平妻之礼,行纳妾之实,还闹得满城皆知!”
她向前一步,手中的布帛因她用力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我倒想问问太夫人,问问侯爷!”
“你们这般行事,究竟是将我这个正妻没放在眼里,还是将册封我的圣上没放在眼里?是没将我母亲长公主府的颜面放在眼里,还是根本就没将这大周的律法、朝廷的法度,放在眼里?!”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她巧妙地将一桩人人以为的“后宅妒宠”的家事,直接上升到了“藐视皇权”、“践踏律法”的高度!
原本准备动手的家丁们,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只是下人,哪里听过这些?可他们不傻,他们能看到,当晏扶光说出这番话时,满堂宾客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几位身穿官服的大人,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这时候再动手,打的就不是一个“疯妇”了,而是公然在朝廷命官面前,殴打一位正在陈述律法的“诰命夫人”!这个罪责,他们担不起!
“你……你血口喷人!”老太君气得嘴唇发紫,指着晏扶光的手都在发抖,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侯府的管家见状,急得满头大汗,对着那几个家丁低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吗?快把她拉下去!出了事我担着!”
管家的话音刚落。
“且慢。”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宾客首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张大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仿佛一道惊雷,让管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大人年过半百,神情素来不苟言笑,此刻,他那双审视过无数卷宗、勘破过无数奇案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堂中那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女子。
他没有理会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何连章,只是对着那想要强行动手的侯府管家,轻轻挥了挥手。
“让她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