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何连章身上停留片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聚宝斋”的钱掌柜,指挥着伙计们将银票交到侯府管家手中,又利索地将那对多宝阁与玉石屏风拆解,用厚厚的毡布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掌柜对着晏扶光和张大人点头哈腰地告辞,管家则捧着那八千两银票,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一步一步,挪到了晏扶光的面前。
他将钱掌柜给的银票,连同从账房和老太君私库里取出的银票,以及几箱沉甸甸的现银,一并堆在了桌案上。
“晏……晏姑娘……”管家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与屈辱,“三万两……一分不少,全都在这里了。您……您请过目。”
晏扶光身后的春桃正要上前清点,晏扶光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不必一张张数了。”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晏扶光伸出纤纤玉手,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叠银票,用指尖轻轻一捻。
“这是京城最大的‘汇通号’所出的千两银票,全新,共十张,合计一万两。纸张的厚度与韧性,皆无差错。”
说罢,她又拿起另一叠,用指腹快速地划过一遍。
“这边是五百两一张的,共二十张,同样是一万两。都是通兑的票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口沉重的木箱上。
“至于剩下的这一万两现银,分装在五口箱子里,每箱二百斤,分量也对得上。”她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管家,“数目无误。”
这份对银钱近乎恐怖的敏锐感知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才惊觉,这位看似柔弱的前任侯府夫人,其手段与心智,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春桃上前,将那厚厚的一沓银票和几箱现银的票据仔细收好,放回了早已备好的匣子中。
银货两讫。
晏扶光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一直因为恐惧而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婆子身上。
王婆子感受到她的注视,整个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发抖都停顿了一瞬,随即以头抢地,砰砰地磕起头来。
“姑娘饶命!仙女奶奶饶命啊!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再也不敢了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嚎着,以为晏扶光清算完侯府,终于要轮到自己了。
晏扶光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奇毒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了王婆子的耳朵里。
王婆子猛地一愣,抬起那张又是泥又是泪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晏扶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抬起你的手,自己闻闻看。那是什么毒药?”
王婆子下意识地抬起还在发颤的手,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泥土气息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这……这是……”
“那不过是些寻常清热解毒的草药捣成的泥,”晏扶光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了能黏在你脸上不掉,我特意让春桃往里面混了点面粉罢了。真要杀你这种脏东西,何须如此麻烦?”
王婆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竟然不是毒药?!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尽的羞辱与后怕。她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对方根本不屑于用真正的毒药,仅仅是一个谎言,就让她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几个时辰,受尽了精神的折磨!
“你的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晏扶光看着她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冷冷地警告道,“但你记着,今日我能让你以为自己中了毒,明日就能让你真的中毒。日后好自为之,莫再为虎作伥,去给那些黑了心肝的主子当狗!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老奴听明白了!”王婆子魂飞魄散,捣蒜般地磕头,再不敢有半分怨怼。
解决了这个小角色,晏扶光的目光,才终于落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此刻却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的新晋平妻——柳氏。
柳氏穿着一身刺目的嫁衣,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和惊恐冲花,看起来狼狈不堪。她迎上晏扶光的视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抖得厉害。
晏扶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漠然。
“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梦。”
她冷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柳氏的心上。
“这座永宁侯府,如今已是个被掏空了的烂壳子。外面看着光鲜,里子早就烂透了。”
晏扶光环视了一圈这满地狼藉的喜堂,看着昏死过去的何连章,和哭天抢地的老太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日后的苦日子,长着呢。”
她最后看了柳氏一眼,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轻轻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再也不看这屋子里的任何人,那一张张或怨毒、或恐惧、或绝望的脸,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春桃,我们走。”
晏扶光挺直了背脊,转身,向着侯府那洞开的大门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废墟之上,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