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提着刚买回来的药材和一包沉甸甸的铁料回到客栈,春桃便手脚麻利地去借了药罐,为晏浮煎药。
“公子,您说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客栈吗?”春桃一边小心地扇着火,一边忍不住问道,“这里人多嘴杂,长久下去,总归是不太方便。”
晏浮正坐在桌边,用一块布细细擦拭着那些高碳钢的边角料,闻言抬起头,眼中含笑:“你说的对。客栈终非长久之计。我们得有个自己的家。”
一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可以让她安安稳稳做想做之事的地方。
“我们这就去找。”晏浮将钢料收好,站起身来,“安家立业,宜早不宜迟。”
京城最大的牙行,位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晏浮领着春桃走进去时,立刻便有一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牙人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是要租房还是买房?小人姓刘,您叫我刘牙人就成。不知公子想在哪个地段寻个什么样的宅子?是想要临街热闹的铺面,还是清净雅致的别院?”刘牙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晏浮开门见山:“买宅子。我要一处独门独院的,不求地段繁华,偏僻些也无妨。”
刘牙人一听,心中便有了计较,笑着说道:“原来公子是喜静之人。那敢问公子,对宅子的大小和格局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要求有三。”晏浮伸出手指,神情认真,“其一,必须独门独户,不与旁人共用院墙;其二,院落要干燥,屋子采光要好,最好是坐北朝南的格局;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院中必须有一间足够宽敞、坚固的偏房或库房,最好是独立于主屋之外。”
刘牙人听得一愣,这些要求实在有些古怪。不求地段,却要求独户,还要一间大偏房。他试探着问道:“公子,恕小人多嘴,您要这么一间大偏房,是想用作书房吗?若是藏书,那确实对干燥和光照要求高。”
“可以这么说。”晏浮不置可否,“我有些藏品,格外娇贵,容不得半点潮气和打扰。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去找,若能找到合心意的,价格好商量。”
“好嘞!您就瞧好吧!”刘牙人一听“价格好商量”,顿时来了精神,“小人手里正好有几处宅子,或许能合您的眼缘,这就带您去瞧瞧!”
刘牙人果然尽职,带着晏浮和春桃接连看了三四处宅院。有的地段不错,但院墙与邻居相连;有的院子够大,但格局朝西,终日不见多少阳光;还有一处各方面都尚可,可那间独立的库房却又小又暗,根本不符合晏浮的要求。
春桃看得都有些泄气了:“公子,要不……我们就挑那家朝西的吧?虽然光照差了点,但瞧着也还齐整。”
“不行。”晏浮断然拒绝,“光线,是第一要务。”
刘牙人见她态度坚决,抓了抓头,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还有一处!就是地方偏了些,宅子也旧了点,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去看看?”
“带路。”晏浮言简意赅。
马车七拐八拐,最后驶入西城一条名为“柳叶巷”的僻静小巷。巷子很深,青石板路上都生了些许青苔,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最终,马车在一座看起来颇为破败的院门前停下。
院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门环上都结了蜘蛛网,门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春桃一看这光景,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公子,这……这地方能住人吗?”
刘牙人也有些尴尬地搓着手:“咳,公子,您别看它外表破旧。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个画师,后来家道中落,才把宅子卖了。已经空置快一年了,所以才显得荒凉了些。”
晏浮却没理会这些,她的目光越过那破败的院门,看向了院内。
“开门,进去看看。”
刘牙人连忙上前,费了点劲才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更显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但晏浮的眼睛却亮了。这宅子,是标准的坐北朝南格局,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整个院落。
“公子,您看,这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刘牙人一边拨开杂草一边介绍,“虽然旧了些,但主体还结实。最关键的是,您看后院!”
他引着晏浮穿过荒芜的庭院,来到后院。
后院里,赫然立着一间比寻常厢房要高大、宽敞得多的独立房间。这房间的南面,开了一扇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高窗,明亮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棂,将室内照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那位画师老爷以前作画的画室。”刘牙人介绍道,“您看,又宽敞又亮堂,还带着天窗!”
春桃还在为满院的杂草和斑驳的墙皮皱眉,晏浮却已经走进了那间画室。
她没有去看那宽敞的空间,而是先走到了正房的屋檐下,抬头仔细观察着支撑屋顶的木梁,确认没有任何被白蚁蛀蚀的细小孔洞和木屑。
接着,她又走到画室的墙角,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仔细地摩挲着墙根的位置。触手干燥,没有丝毫湿冷返潮的迹象。
对于存放和修复那些脆弱的古董文物来说,防蛀和防潮,是比地段、比新旧都重要千百倍的条件。
这个地方,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就是这里了。”晏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而果断。
“啊?”春桃和刘牙人都愣住了。
“公子,您……您不再考虑考虑?”刘牙人都不敢相信,这么爽快?
“不必了。”晏浮转头看向他,“这宅子,我要了。开个价吧。”
刘牙人喜出望外,连忙道:“房主原来的开价是一千二百两,您也看到了,这宅子需要好好修缮一番,您若真心要,小人去跟房主磨一磨,给您算个一千两的整……”
“八百两。”晏浮直接打断了他,“一口价。这宅子空置一年,房主想必也急于出手。八百两,我今日便可付清全款,立刻去官府办地契过户。多一分,我都不要。”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清明锐利,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书生,倒像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刘牙人被她这气势镇住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破宅子挂了一年,来看的人都嫌它又破又偏,八百两能立刻出手,对他和房主而言,都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成!”刘牙人一咬牙,用力点头,“公子快人快语!八百两就八百两!我们现在就去签文书,办地契!”
一个时辰后,晏浮的手中,便多了一张盖着官府朱红大印的崭新房契。
她站在空荡荡、杂草丛生的院落中央,手里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春桃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公子……我们……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晏浮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后院那间独立的画室上,“我们的家。”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出一幅全新的蓝图。
这间画室,东面墙打一排顶天立地的柜子,用来存放她即将亲手打造的各种工具;西面墙立起高高的架子,放置修复所需的各色化学材料;而整个画室的中央,那片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要放上一张巨大而平稳的工作台。
从此以后,这里不再是画室。
它将有一个新的名字——扶光修复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