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异域来客

京城，惜物斋后院。
“大人，这蛋清与石灰粉，当真能粘合瓷器？”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学徒，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竹签搅拌着石碗里的粘稠物，满脸都是好奇。
晏扶光挽着简单的发髻，身上只穿着寻常的棉布裙，她拿起一块碎成两半的瓷片，耐心地示范道：“寻常粘合，自然不成。但若按三比七的比例调和，搅至起胶，再加入一分熟糯米汁，待其干透，便坚如磐石。此法不仅适用于瓷器，修补木器裂缝亦有奇效。记住，万物皆有其性，为匠者，需懂其性，方能顺其性。”
“弟子明白了！”学徒眼中满是崇拜。
正在这时，前堂的掌柜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前头来了一伙番人，看着像是官家使臣，指名道姓要见您，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啊！”
晏扶光放下瓷片，眉头微蹙，还未开口，那掌柜身后已跟进了一位身着华丽波斯服饰、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他一见到晏扶光，便仿佛见到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跟着的四名壮汉也随之将一只蒙着厚重黑布的巨大铁笼，沉沉地放在了院中。
“尊敬的晏大人！”那波斯使臣竟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只是声线因焦急而颤抖，“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整个使团的性命吧！”
晏扶光示意一旁的学徒将掌柜扶住，自己则上前一步，看着那使臣，平静地问道：“使臣大人请起。有话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人有所不知啊！”使臣被扶起，却依旧弯着腰，指着那铁笼，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笼中之物，乃是我波斯国耗时三年，为大雍新皇陛下精心打造的国礼——‘自鸣钟狮’！此物能按时自鸣，还能如活物般行走摆尾，是我国技艺之结晶。可谁知……谁知在途经那流沙河时，我们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沙暴！”
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狂沙漫天，驼队被冲散，这只铁笼也从骆驼背上摔了下来。虽外表无损，可自那时起，这自鸣钟狮便再也不动，也不叫了。更可怕的是……”
使臣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神色惊恐：“它的腹部，开始传出一种……一种令人心悸的‘滴答’声，日夜不休！随行的工匠检查过后，断言其内部的发条枢纽已经彻底错乱，积蓄的扭力无法释放，随时都可能……可能会彻底崩裂伤人！”
“若这贡品在入宫前就毁了，是我等失职；可若是在御前呈上时突然炸裂，伤及陛下与百官……那我波斯使团上下百余口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更会挑起两国争端！大人，听闻您有鬼神莫测的修复之能，是天下百工之首，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晏扶光静静地听完，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她看了一眼院门方向，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正默默守在那里，正是早已褪去一身悍匪之气、甘为护院的阿野。
“阿野，”她唤道，“把黑布揭开。”
“是。”
阿野上前，双手抓住黑布一角，猛地一掀。
阳光下，一只半人高的铜制狮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狮子形态威猛，通体由黄铜铸造，鬃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只是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由红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睛，此刻却死气沉沉，黯淡无光。
晏扶光缓步上前，在那雄狮身侧蹲下，将耳朵轻轻贴在它冰冷的腹部。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那细微却又清晰的、仿佛催命符一般的“滴答”声。
片刻之后，晏扶光站起身，脸色比方才更加严肃。
“这声音……”她缓缓开口，对那满怀希冀的使臣说道，“的确不对劲。它太过规律，节奏恒定，不像是机括受损后，齿轮错位摩擦发出的杂音。”
“那……那是什么？”使臣的心又悬了起来。
晏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凝视着铜狮，随即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物。那是一枚被细布包裹着的、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乌黑色石头。她解开细布，露出的竟是一块磁力极强的天然磁石。
在使臣和学徒不解的目光中，晏扶光手持磁石，隔着约莫一指的距离，缓缓贴近狮身外壳，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地向下游走。
她的双眼微闭，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磁石与狮子内部传来的那股无形之力上。
若是寻常齿轮脱落或发条紊乱，磁石感受到的引力会是杂乱无章，时强时弱的。可此刻，晏扶光的手感却截然不同。
那股吸力，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性的对抗感。每当她的磁石移过特定的一段距离，便会感到一股强劲的反弹之力，仿佛内部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随着“滴答”声，一下下地拧转，与她的磁力做着对抗。这股对抗的力量，正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强。
当磁石游走到铜狮腹部正中时，那股反弹的力道猛然增强到了极点！晏扶光的手腕微微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道锐利无比的精光。
她收回磁石，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波斯使臣，一字一句地说道：
“使臣大人，事情恐怕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严重？大人的意思是……它真的会炸？”
“不。”晏扶光摇了摇头，眼神冰冷，“它不是‘会’炸，而是‘一定’会炸。因为，这不是意外。”
她伸手指着那只看似华美的铜狮，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般在小院中炸响。
“这只狮子的体内，根本不是发条错乱。而是有人在沙暴之后，趁乱在其中，人为地植入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定时的反向扭力装置。”
“它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这头狮子停止运转那么简单。它的真正目的，是利用发条盒内积蓄的庞大势能，在特定的时间到达后，瞬间反向释放，引爆所有齿轮弹片，将这件‘国礼’，变成一件致命的凶器！”
晏扶光盯着使臣惊骇欲绝的眼睛，缓缓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使臣大人，这不是贡品损坏。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刺杀，一场……针对大雍与波斯两国邦交的巨大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