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晏扶光自信的话音落下,一场精妙绝伦的逆向工程,在密室中悄然上演。
那张铺满了数百个零件的长桌,此刻便是她的沙盘。奚无渡在一旁,按照她的指示,将涂抹了特制润滑油的零件逐一递上。晏扶光的手指灵巧而稳定,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与这些冰冷的机括打交道。
齿轮咬合,连杆复位,弹簧归鞘。那复杂如迷宫的内部结构,在她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被重新赋予了秩序。
当组装进行到铜狮的咽喉部位时,晏扶光的手指却猛地一顿。
“怎么了?”奚无渡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这里……”晏扶光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探入一个极其隐蔽的气道之中,用特制的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仅有米粒大小的铅丸,通体乌黑,上面还用更细的刻针,雕上了一圈诡异的、由曲线和尖角构成的花纹。
“这东西,不在我绘制的图谱上。”晏扶光将铅丸放在一块白布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它被卡死在了主气阀的旁通气孔里。按照原本的设计,这只铜狮在行走时,会通过风箱鼓动,从口中发出雄浑的吼声。但这枚铅丸堵住了这里,气流无法正常通过……”
她抬起头,看向奚无渡,眼神锐利:“它会改变气流的路径,让原本的狮吼,变成一种极其尖锐、刺耳的啸叫。”
奚无渡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铅丸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伸手拈起那枚铅丸,放在指尖,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花纹。
“扶光,你猜得没错,这确实不是意外。”他的声音比密室里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我认得这个花纹。在西域,这代表着一个名字——‘沙鬼’。”
“一个只认钱,不问对错的刺客组织。”奚无渡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们是大漠里的幽灵,最擅长的,就是将刺杀伪装成各种各样的意外。沙暴、坠崖、马惊、火灾……他们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自然条件,制造出天衣无缝的现场。而这个花纹,就是他们内部成员之间,用于确认身份和传递消息的密记。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认识。”
他将铅丸在指尖碾了碾,继续道:“‘沙鬼’还有一个规矩,他们接下的任务,从无失手。若是目标侥幸存活,他们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样,潜伏在周围,直到找到机会,补上最后致命的一刀,确保任务万无一失。”
晏扶光立刻明白了奚无渡话中的含义,她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石墙,仿佛看到了外面潜藏的危机。
“你的意思是,那个动手脚的刺客,并未走远?”
“恐怕,他此刻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盯着惜物斋,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奚无渡沉声道,“他需要确认这件贡品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报废。如果我们修复失败,他会悄然离去;可如果我们……成功了,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在它入宫之前,进行第二次破坏。”
晏扶光看着桌上那只已经修复大半的铜狮,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他这么喜欢当观众,那我们就干脆请君入瓮,让他从暗处,走到明处来。”
“你已经有计策了?”奚无渡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
“对付一个顶尖的匠人,就要用匠人的法子。”晏扶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他这样的高手,必然极度自负。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杰作被人修复,更能挑动他的神经了。也必定没有什么,比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技艺难题,更能勾起他的好奇心。”
她转过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在方才绘制的图谱旁边,又铺开了一张白纸。
“无渡,你听我说。”她一边落笔如飞,一边迅速地说道,“我们这样……我需要你找个绝对可靠的渠道,去黑市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波斯贡狮的修复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其核心的一个传动轴损坏严重,无法修复,我们急需一种名为‘星陨铁’的天外奇铁来重新铸造。同时,”她将刚刚画好的图纸递给奚无渡,“把这张伪造的图纸,想办法‘泄露’出去。”
奚无渡接过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比铜狮内部任何零件都更复杂、更精妙的联动装置,其结构之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张图……”
“这张图上九成是真的,但最核心的一成,我故意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却又极其诱人的设计缺陷。”晏扶光解释道,“那个‘沙鬼’刺客,是个机枢高手。他看到这张图,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奥妙’。他会以为这是我修复的核心方案,只要他能拿到‘星陨铁’,再按照图上的‘缺陷’进行破坏,就能让我们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他一定会动心。”
奚无渡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透出赞赏:“用一张假图纸和一个假需求,引诱他主动现身送上门来?好计策。他自以为是猎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猎物。”
“没错。”晏扶光将最后一枚零件安装到位,站起身来,“惜物斋的后门,人多嘴杂,最适合放出这种‘风声’。剩下的,就看鱼儿什么时候咬钩了。”
奚无渡点了点头,将那枚刻着诡异花纹的铅丸收入怀中,转身便向密室外走去。
“鱼饵已经备好,猎场也该布置了。”他的声音在石门后响起,“今晚,我去屋顶上吹吹风。”
当夜,月凉如水。
惜物斋的后院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几声疏懒的虫鸣。
而在那高高的屋脊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静静地伏在阴影之中。奚无渡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双眼如鹰隼般,锁定了下方所有通往惜物斋的路径。
他在等那只自以为是的“沙鬼”,前来奔赴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