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德握着那块烧焦的木板,手心都有些冒汗。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静到可怕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纵火、谋杀、闻所未闻的毒物……这桩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意外失火”的范畴。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王彦通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指着晏扶光厉声呵斥,“赵大人,你休要听她狡辩!分明是她自己玩火自焚,如今却想编造出什么‘纵火谋杀’的鬼话来脱罪!还说什么‘白磷’,简直是闻所未闻!依老夫看,她就是想拖延时间,销毁证据!”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晏扶光看都未看王彦通,只是对赵秉德平静地说道,“赵大人,此案所用手法,非常人所能理解。您麾下的仵作与差役,查验刀剑伤痕、寻常毒物是好手,但对此类化学纵火,恐怕是束手无策。民女恳请大人,将这片废墟暂时交由我来勘查,只需一日,我必能找出确凿的物证,证明此案乃是人为。”
“荒唐!”王彦通跳着脚道,“让嫌犯自己查案?赵大人,万万不可!她定会趁机毁灭所有于她不利的证据!”
赵秉德陷入了两难。从理智上,他觉得晏扶光所言并非空穴来风,那股诡异的蒜臭味和木板上不自然的燃烧痕迹都做不得假。但从律法上,王彦通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沉吟半晌,最终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好!”赵秉德对着晏扶光沉声道,“本官就给你一天时间!从现在起,到明日此时,这片废墟由你全权负责,我的衙役会守在四周,不许任何人进出。但若明日此时,你拿不出能让本官信服的铁证,那就休怪本官将你书院上下,尽数带回京兆府大牢!”
“多谢大人。”晏扶光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清冷的声音响彻废墟,“所有教习听令,立刻封锁现场,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京兆府的差役撤到了外围,格物书院的教习们则接管了废墟的封锁。
晏扶光没有耽搁,立刻召集了阿木等几个在化学上最有天赋、心思也最缜密的学生,一同进入了这片焦黑的狼藉之中。
“山长,我们……要找什么?”一名女学生看着满目疮痍的实验室,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要找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晏扶光一边说,一边戴上了一双薄牛皮手套,并分发给其他学生,“凶手以为一场大火能烧掉所有痕迹,但他错了。化学反应,总会留下它的蛛丝马迹。所有人,两人一组,重点搜查窗台、门缝、墙角这些不易被大火直接焚烧殆尽的地方。寻找任何非正常的残留物,尤其是油渍、蜡状或粉末状的固体。”
阿木没有说话,他只是学着晏扶光的样子戴好手套,便一头扎进了废墟里。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很快,他便在二楼一扇被烧得只剩下框架的窗户下停住了脚步。
“山长,您来看。”
晏扶光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在焦黑的窗台石板的缝隙里,残留着一些极其微量的、淡黄色的、看起来像是蜡油一样的固体。若非阿木眼神锐利,根本无法在这一片灰败中发现它们。
“找到了。”晏扶光眼中精光一闪,她用一把小巧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蜡状固体一点点地从石缝中夹了出来,放入一个干净的琉璃瓶中。
她带着学生们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地上,取来一个更厚的、带有严密软木塞的琉璃方瓶,将那些固体移了进去,并立刻盖紧了瓶塞。
“山长,这就是您说的‘白磷’吗?”阿木好奇地问。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们可以验证一下。”晏扶光说着,取来一盏酒精灯,在琉璃方瓶的底部小心地加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瓶内。
只见随着温度的升高,那淡黄色的蜡状固体开始慢慢融化,变成透明的液体。就在它完全融化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声轻微的爆鸣,瓶内突然闪过一道极其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大量的白色浓烟瞬间充满了整个琉璃瓶,仿佛凭空变出了一团浓云,将瓶壁内侧熏得一片模糊。
“啊!”有学生被吓得低呼出声。
“看清楚了吗?”晏扶光移开酒精灯,神情严肃地对众人说道,“无需点火,只需稍稍加热,便能自行爆燃,释放出大量的热和光。这就是白磷的特性。现在,物证确凿。凶手就是从这扇窗户,将溶解了白磷的溶液泼洒进来,引燃了整个实验室。”
就在晏扶光找到关键物证的同时,负责在外围勘查的奚无渡,也有了发现。
他绕着实验室的围墙走了一圈,最终在西侧一处偏僻的墙角下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泥土因为靠近一处排水沟,略显湿润,清晰地留下了一串脚印。
他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径直穿过废墟,走到了晏扶光面前。
“有发现?”晏扶光看他神情便知有异。
“嗯。”奚无渡点了点头,直接说道,“墙外有脚印,只有一个人的。从脚印的深浅来看,他来的时候,负重极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走的时候,步履轻盈,脚印浅了许多。这说明,他是带着重物进来的。”
“这与我的推断吻合。溶解白磷的二硫化碳密度很大,一小桶就分量不轻。”晏扶光道,“还有别的吗?”
“有。”奚无渡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认得那种鞋印。鞋底有特殊的十字交叉纹路,是为了雨天在湿滑的宫廷石板上行走时防滑用的。这种靴子,是大内禁卫军的特制官靴。”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内禁卫军!
线索的指向,让这桩纵火案的性质,瞬间变得无比惊悚和复杂。这不再是简单的寻仇或嫉妒,而是来自朝堂内部、来自权力核心的致命打击!
显然,有人不希望看到“百工兴国”的理念崛起,不希望这股新兴的力量,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权力结构。
“山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把证据交给赵大人吗?”阿木有些紧张地问道。
“交出去?”晏扶光冷笑一声,“交给赵大人,然后呢?让他去查禁卫军?这桩案子,只会石沉大海,不了了之。而我们,就白白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将那瓶盛满了白色烟尘的琉璃瓶和夹着蜡状固体的瓶子小心地封装好,递给奚无渡。
“把证据收好,不要声张。”
奚无渡接过,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做?”
晏扶光遥望着京城的方向,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
“他们不是想毁掉我们的成果,让我们办不成展示会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偏要办!而且,就在这片废墟上办!”
她转头对身边的教习吩咐道:“立刻放出风声去,就说实验室虽然被毁,但所有核心成果的图纸和数据,因为我早有备份,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三天后的展示会,将按原计划,在这片废墟上,如期举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晏扶光的决定惊呆了。
“山长,这……这太冒险了!”一名教习忧心忡忡地说道,“实验室都烧成这样了,我们的成果……就算有图纸,三天时间也根本来不及重新制作啊!这要如何在废墟上展示?”
“谁说我们要重新制作了?”晏扶光反问,眼中闪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锐利光芒,“他们烧了我们的‘形’,却烧不掉我们的‘理’。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看看他们究竟想毁灭的是什么,看看我们格物书院,是不是一场大火就能被轻易摧毁的。”
她看向阿木和所有学生,声音铿锵有力:“记住,知识在我们脑子里,手艺在我们手上。只要人和思想还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这场展示会,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原计划更轰动!我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看看,他们费尽心机点燃的这把火,最终只会烧掉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