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陆南烟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坐进了副驾驶。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烦躁地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因为打火机受潮怎么也打不着火。
“啪。”
她恼火地将打火机扔在仪表盘上,双手用力揉搓着冰冷僵硬的脸颊,试图让已经有些麻木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刑警,她习惯用逻辑和证据说话。
“受害人,男,十二岁左右。死因机械性窒息,死后抛尸或入水溺亡。凶手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陆南烟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喃喃自语,试图在大脑中构建出一幅凶手的心理画像。
“强迫症……极度自负……对红色有病态偏执……具备某种邪教信仰或者极端迷信思想……”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凶手的轮廓:一个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变态,或许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但内心充满了对社会的仇恨,通过这种繁琐、怪诞甚至可以说是艺术化的杀人仪式,来获得某种扭曲的心理满足和神圣感。
可是,逻辑链条在这里卡住了。
单纯的变态杀人,为什么要用那样复杂的绳结?为什么要给男孩穿女装?为什么要在脚上挂那种早已淘汰的老式秤砣?
“陆……陆队。”
车门被拉开,一股潮湿的冷风灌了进来。
技术科的王多金钻进了后座,他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他摘下满是雾气和雨水的眼镜,用衣角胡乱擦拭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陆南烟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你查的监控有眉目了?”
“不……不是监控的事。”王多金戴上眼镜,手还在哆嗦,“陆队,我……我觉得这案子,咱们常规的路子可能走不通。”
陆南烟皱起眉头,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意思?王多金,你是技术警,说话要讲科学依据。什么叫常规路子走不通?”
“陆队,你……你没仔细看那绳结和秤砣吗?”王多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什么东西,“我在老家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这种事。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这是……这是为了造鬼。”
“造鬼?”陆南烟眼神一凛,“王多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里是刑侦支队,不是天桥底下的说书摊!”
“陆队!你听我说完!”
王多金平时在陆南烟面前唯唯诺诺,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急促地打断了她,“这真的不是迷信!这叫‘红衣锁魂,秤砣坠脚’!这是民间传说里最恶毒、最阴损的邪术!”
陆南烟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说:“继续说。”
王多金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仿佛如果不一口气说完,他就会被恐惧噎死:“为什么要给男孩穿红裙子?因为红色属火,又是血色,在玄学里代表着极重的怨气。给男童穿女装,是乱其阴阳,让他死后阴阳颠倒,魂魄不安!”
“那秤砣呢?”陆南烟下意识地问道。
“秤砣是铁做的,铁能镇魂。两个秤砣加起来是重物,挂在脚上,意味着死者‘脚不沾地’。人死后魂魄是要去地府报到的,脚不沾地就走不了黄泉路,下不了地府!”
王多金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那个‘犀牛望月’的手势,那是把手背在身后,贴着后脑勺。这在道上叫‘背手含冤’,意思是他死得不明不白,冤气冲天,但手被捆住,想伸冤都伸不了!”
陆南烟听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感觉车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陆队,你想想看。”王多金指着车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红衣聚怨,让它变成厉鬼;秤砣坠魂,让它无法超生;乱阴阳、背手含冤……这一套下来,凶手不仅是要了这孩子的命,更是要让他永生永世困在水底,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水煞’啊!”
红衣……秤砣……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灭口,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繁琐?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变态心理,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和王多金口中的“邪术”严丝合缝?
陆南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打不着的打火机。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把王多金踢下车,让他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
但是……
自从接手重案组以来,她经历过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案件。那些隐藏在城市阴影下的东西,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一次次冲击着她坚守了三十年的唯物主义防线。
特别是那个男人出现之后。
那个总是挂着懒散笑容,却能一眼看穿所有迷雾的男人。
“呼……”
陆南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的坚定慢慢出现了一丝裂痕。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常规刑侦逻辑、透着浓烈非自然色彩的现场,单纯靠刑侦技术,真的能抓到那个“凶手”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王多金说的是真的……
那这就不仅仅是一起命案了。
“王多金。”陆南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在。”王多金缩在后座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应道。
“把你的嘴闭紧,刚才那些话,出了这个车门,我不希望听到第二个版本在警队里流传。否则,你就给我滚去交警队指挥交通。”
“是!我知道!我肯定不说!”王多金如获大赦,连忙点头。
陆南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复杂的表情。
她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漫长的等待音。
后座的王多金偷偷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陆南烟的手机屏幕,当他看到上面的名字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陆队,你是要找……”
陆南烟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握着手机。
终于,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略带磁性,似乎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男人声音:“喂?陆大队长,这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可是要折寿的。”
听到这个声音,陆南烟紧绷的神经竟然莫名地放松了一丝。
“季藏锋。”
陆南烟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别睡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那个懒散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在哪?”
“黑龙潭水库大坝。”陆南烟看着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一字一顿地说道,“红衣裹尸,秤砣坠魂,犀牛望月。这里的邪性,恐怕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
“我现在需要你。”陆南烟握紧了手机,声音低沉而有力,“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紧接着是季藏锋那带着一丝冷笑的回答:“红衣锁魂?呵,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啊。等着,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陆南烟将手机扔回仪表盘。
“陆队……季顾问他来吗?”王多金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南烟重新叼起那根烟,这一次,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眼神重新变得犀利如刀。
“他来。”
陆南烟推开车门,重新走进漫天风雨中。
“通知所有人,封锁现场,在季顾问到之前,谁也不许动那块地的一草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