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侧后方猛退了一大步,脚后跟绊到了地上的一个轮胎,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周经理那
大门虚掩,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高档香水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祝小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率先迈过了那道雕花的门槛。程辰紧随其后,黑色的工装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仅仅走了三步,两人的脚步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齐顿住了。
“我的个乖乖……”
祝小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呻吟。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的玄关柜,生怕自己腿一软跪下去。
这哪里是客厅,这简直就是奢侈品火葬场,是金钱的乱葬岗。
原本足以容纳三十人开派对的挑高大厅里,此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视线所及之处,铺天盖地的全是色彩斑斓的皮革、布料和碎片。
左脚边,是一只被踩扁了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上面还赫然印着一个高跟鞋印;右脚边,几套一看就剪裁不凡的杰尼亚手工西装被剪成了布条,像咸菜一样挂在水晶吊灯垂下来的流苏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
那些曾经放在专柜橱窗里、需要戴着白手套才能触碰的路易威登旅行箱、古驰乐福鞋、还有那一盒盒甚至还没拆封的百达翡丽表盒,此刻就像是不值钱的烂白菜一样,横七竖八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最中央,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原本精心烫染的大波浪卷发此刻像鸡窝一样乱蓬蓬地顶在头上。脸上那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睫毛膏化作黑色的眼泪流过脸颊,看起来既狰狞又狼狈。
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太太。
她手里没有拿酒杯,而是直接拎着一瓶开了封的罗曼尼康帝,仰头就是一大口。紫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睡袍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咕咚、咕咚……”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吞咽红酒的声音,在这死寂一般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程辰微微皱眉,目光扫过脚边一地碎裂的水晶玻璃渣,身体本能地向前半步,挡在了祝小安身前侧方。
王太太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慢慢地放下酒瓶,醉眼惺忪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聚焦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你们……”她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就是那个……收破烂的?”
祝小安迅速调整好表情,从程辰身后探出头,露出一个职业且恭敬的微笑:
“王太太您好,我是刚才跟您通过电话的安安回收的小祝。这位是我的同事。我们是专业的旧物处理团队,专门来帮您解决烦恼的。”
“处理?呵呵……”
王太太发出两声冷笑,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下踩到了一个硬物而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又跌回了沙发里。
她也不恼,只是愤恨地抓起脚边那个硬物——那是一块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理查德米勒男表,看都没看一眼,扬手就朝墙角狠狠砸去。
“啪!”
一声脆响,百万名表瞬间四分五裂。
祝小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喊出声来。那是钱啊!那是会走字的别墅首付啊!
王太太却像是丢了一块石头一样毫不在意,她伸出那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圈,指着满屋子的狼藉,咬牙切齿地说道:
“听着,我要你们把这些东西……所有的!全部!统统给我弄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那个杀千刀的陈世美……那个吃软饭的王八蛋!拿着老娘的钱在外面养狐狸精……还敢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膈应我?我呸!”
程辰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在扫过那些被剪烂的西装时,闪过一丝惋惜。那是出于对好料子的本能欣赏。
祝小安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近了几步:
“王太太,您消消气。我们肯定帮您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是……这些东西数量不少,而且很多看起来还很新,您确定全部都要当成废品处理吗?这其中有些包和手表,如果……”
“闭嘴!”
王太太猛地挥手打断了她,将手里的空酒瓶重重地顿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让你跟我提钱的?啊?你看我像是缺那几个臭钱的人吗?!”
她瞪着祝小安,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恨意:
“我不卖!也不许你们拿去卖给二手店让他看见!我要这些东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从我眼前消失!现在!立刻!马上!”
祝小安被她的气势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心里的小算盘却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得火星四溅。
这哪里是清理垃圾,这简直是在做慈善啊!
她强压下心头狂跳的喜悦,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试探着问道:
“那……关于处理费用……”
“不要钱!”
王太太不耐烦地从沙发缝里抓起一个爱马仕的鳄鱼皮钱包,看也不看里面鼓鼓囊囊的现金和卡,像扔砖头一样直接扔到了祝小安怀里。
祝小安手忙脚乱地接住,触手温润的顶级皮革质感让她指尖都在颤抖。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一分钱都不要!这钱包给你了,当搬运费!”
王太太指着大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只要你们能在天黑之前,把这堆代表那个王八蛋的垃圾全部搬空,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你们!随便你们是烧了、扔了还是拿去填海,总之别让我再看见哪怕一根线头!能不能做到?!”
祝小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程辰。
程辰正弯腰捡起一块被摔碎的水晶摆件碎片,听到这话,他直起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波动。他看向祝小安,微微点了点头。
祝小安转过头,紧紧抱着怀里的鳄鱼皮钱包,脸上绽放出这辈子最真诚、最灿烂的笑容。
“能!太能了!”
她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王太太您放心,我们不仅搬空,还保证给您把地都拖得比镜子还亮!绝对不留一丝那个……那个渣男的气息!”
王太太似乎发泄完了最后的力气,颓然地瘫倒在沙发上,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动手吧。别吵我,我要睡会儿。”
说完,她抓过旁边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盖在脸上,不再理会两人。
祝小安按捺住想要尖叫的冲动,转身看向程辰,用口型无声地比划了两个字:
“发、财、了!”
程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随手将那块水晶碎片放在桌上,挽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线条。
“干活。”他简短地说道。
这一刻,在这两个年轻人的眼里,这满地的狼藉不再是垃圾,而是通往未来的金光大道。
只快要抓到她领口的手。
“你有病吧周大海!”
祝小安这回是真的怒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回收站大门喊道,“我离职那天交接单上签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文件夹、每一个U盘都当着行政的面核对过!那个什么‘蓝海项目’的合同一直锁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你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找不到东西就来咬我,当我是软柿子吗?”
“交接单?那几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周经理一击未中,更加恼羞成怒。他向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咔咔作响,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现在的商业间谍手段多得是!你肯定是用技术手段复制了电子版,然后删除了原件!我告诉你祝小安,别以为离了职我就治不了你!”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抓挠,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那个项目涉案金额五千万!五千万你懂吗?把你这辈子、下辈子卖了都赔不起!根据《刑法》侵犯商业秘密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我现在就报警,让法务部起诉你!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坐牢……法务部……”
这几个字眼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祝小安的耳膜上。
周经理那副煞有介事的狰狞表情,配合着嘴里不断蹦出的专业法律术语,瞬间让祝小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她仿佛又回到了公司那间令人窒息的玻璃会议室里,周围是冰冷的空气,面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由于在这个繁华都市里没有任何根基,她只能被迫承受着那些无端的指责和高压的PUA。
那种生理性的压迫感,让她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反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手指微微发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吵吵什么呢?”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早晨的巷弄本就聚音,周经理刚才那一嗓子“五千万”、“坐牢”,像是个炸雷,瞬间把周围正在晨练或者买早点的街坊都给炸了出来。
为首的是居委会的李大妈,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太极练功服,手里还拎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太极剑,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运动装的大爷大妈。
李大妈平日里看着祝小安这姑娘勤快又懂事,收破烂也不缺斤短两,心里挺喜欢她。这会儿一看这场面,一个西装革履的大胖男人正指着祝小安的鼻子骂,祝小安被逼到了墙角,脸色发白,顿时就不乐意了。
“哎哎哎,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上手了?”李大妈快步走上前,有意无意地挡在了祝小安身前,手中的太极剑往地上一顿,“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这可是法治社会!”
“就是啊,小安这孩子老实巴交的,能犯什么事儿?”后面一个大爷也帮腔道。
祝小安看到熟悉的李大妈,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刚想张口解释:“李阿姨,他……”
“老实?”
周经理冷笑一声,极其粗暴地打断了祝小安的话。他转过身,面对着围过来的人群,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掉的领带,瞬间从刚才的狂躁模式切换到了一副“受害者”兼“精英人士”的姿态。
他指着身后的黑色奥迪A6,又指了指祝小安,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和痛心疾首的语气大声说道:
“各位大妈大爷,你们可别被这丫头的外表给骗了!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是她以前公司的总经理!这丫头在我们公司干了三年,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白眼狼!她因为对公司给的待遇不满,离职的时候竟然偷走了我们公司价值几千万的核心商业机密!”
周经理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极具煽动性的目光扫视全场,“几千万啊!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纠纷了,这是犯罪!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她是商业间谍!是小偷!”
“什么?几千万?”
“偷东西?还是商业间谍?”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于这些生活在老旧小区、一辈子勤勤恳恳的普通百姓来说,“几千万”和“商业间谍”这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词汇,具有极大的冲击力和威慑力。
李大妈原本还要护着祝小安的手,在听到这一连串的指控后,下意识地僵在了半空中,随后有些迟疑地缩了回去。她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祝小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小安啊……这……这人说的是真的吗?你真拿人家东西了?”
“李阿姨,我没有!他在血口喷人!”祝小安急得脸都红了,“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要那些合同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警察说了算!”
周经理再次抢过话头,声音洪亮且充满了压迫感,“各位街坊邻居,窝藏罪犯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现在是在给她机会,要是她不交出来,等警察来了,这性质可就变了!”
他那一身虽然紧绷但明显昂贵的西装,那辆停在旁边霸气侧漏的奥迪A6,还有那一嘴流利的法律条文,都在无形中构建起了一种“权威”的形象。
在这些普通市民的潜意识里,开豪车、当经理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大清早跑来冤枉一个收破烂的小姑娘?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想帮祝小安说话的几个大爷大妈,此刻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大家虽然不完全相信祝小安会偷东西,但面对周经理这种气势汹汹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再贸然出头。
万一呢?万一真是几千万的大案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在祝小安和周经理之间空出了一块尴尬的空地。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现在的年轻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是啊,几千万呢,怪不得突然跑回来收破烂,原来是想躲风头?”
“嘘,小声点,别惹事,看这男的来头不小……”
祝小安站在原地,听着周围那些变了味儿的议论,看着李大妈躲闪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经理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太懂怎么利用人性了,只要把水搅浑,把帽子扣大,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底层人自然会退避三舍。
他再次逼近孤立无援的祝小安,压低声音,语气阴狠:“看见了吗?没人会信你一个收破烂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让你在这个城市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