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违背祖训

祝小安的脚尖其实已经迈向了那个象征着离开的大门口。
按照“旧物回收师”的行业铁律，或者是她祝小安那个精打细算的“奸商”准则，此时此刻，她最应该做的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毕竟，只要跨出这扇门，身后这栋别墅里的一地鸡毛、豪门恩怨，乃至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就都跟她再无半点瓜葛。
口袋里的假钻戒安分了许多，或许是被祝小安刚才那股狠劲儿给震慑住了，但那种残留的、粘腻的恶心感，依然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绕在祝小安的指尖。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侧，程辰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堵挡风的墙，将所有的不安和躁动都隔绝在外。这种无声却厚重的安全感，让祝小安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奇异地沉淀了下来，也让她脑子里那个原本只想“搞钱走人”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倾斜。
“默哥。”祝小安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辰扛着那个巨大的箱子，脚步稳稳地停住，侧过头，目光透过额前垂落的发丝，安静地落在她脸上：“怎么？又有东西忘了拿？”
“不是忘了拿，是觉得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祝小安转过身，背靠着那扇通往自由和钞票的大门，目光却穿过空荡荡的客厅，直直地落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那里，王太太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木偶。
“按照我的规矩，这玩意儿要么当个A货顺手卖个百八十块，要么直接扔进垃圾桶眼不见心不烦。”祝小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假钻戒，举到眼前。
即使是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这块高铅玻璃依然没心没肺地闪烁着璀璨的光，仿佛还在无声地嘲笑着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女人。
“但是默哥，你知道吗？这东西刚才笑得太难听了。”祝小安咬了咬牙，眉宇间闪过一丝少见的倔强，“它笑王太太蠢，笑人类虚荣，笑它那个拿假货骗老婆的渣男主子聪明绝顶。它觉得这三年它就是个高高在上的看客，把所有人都当猴耍。”
程辰挑了挑眉，尽管他听不见那所谓的“笑声”，但他能感受到祝小安身上散发出的那一股子义愤填膺的江湖气。
“所以呢？”程辰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引导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你是想把它砸了出气？”
“砸了它是便宜了那个渣男。”祝小安冷笑一声，五指猛地收拢，将那枚假钻戒死死地攥在手心，“这女人虽然虚荣，虽然势利眼，甚至刚才还对我吆五喝六的，但她现在的样子……太惨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有点违背祖宗的决定：
“要是这会儿我走了，这女人可能这辈子都会把这块破玻璃当成什么救命稻草，或者当成那个渣男哪怕爱过她一秒钟的证据。这太恶心了，这比杀人还诛心。我不干，我不爽，这单生意哪怕亏本，我也不能让这块玻璃得意下去。”
程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平日里的祝小安，总是把“钱”字挂在嘴边，一副掉进钱眼里的市侩模样，但程辰知道，在那层精明的伪装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柔软、比谁都看不得脏东西的心。
她所谓的“奸商原则”，在真正的恶意面前，从来都不堪一击。
“你想告诉她真相？”程辰问，语气里没有阻拦，只有确认。
“对。”祝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是不是挺傻的？这种豪门烂事，别人躲都来不及，我还要上赶着去当这个恶人，去戳破人家最后的幻想。”
“不傻。”
程辰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他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箱子的重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一丝赞赏，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想做就去做。”程辰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沙发的方向，“不管是当奸商还是当好人，只要你自己心里痛快就行。我在外面等你，不用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给祝小安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得嘞！默哥你就瞧好吧，看我怎么手撕这块破玻璃的假面具！”
祝小安眼底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昂扬。
她没有再多说废话，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那个还在梦魇中挣扎的王太太走去。
程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几秒那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客厅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这个充满了虚假与欺骗的豪宅里，那个正走向风暴中心的女孩，反而成了唯一真实的色彩。
程辰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随后不再停留，扛着沉重的箱子转身跨出了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大门并没有关严，留出了一道宽宽的缝隙。
他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女人，也把最后的尊严，留给了那个即将面对残酷真相的王太太。
客厅里，祝小安已经站定在沙发前。
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女人，握着钻戒的手心微微出汗。
“喂，醒醒。”祝小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王太太，别做梦了，起来面对现实吧。”
沙发上的女人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呼唤，缓缓睁开了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当她看到站在逆光处的祝小安时，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后涌起一股本能的防备和厌恶。
“你……你怎么还没走？东西不是都搬完了吗？”王太太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想看我笑话吗？滚出去！”
“笑话？”
祝小安并没有因为她的恶劣态度而退缩，反而直接坐到了她对面的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缓缓摊开手掌，那枚巨大的假钻戒在掌心里静静地躺着，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王太太，真正的笑话不在我这儿，而在你一直引以为傲的手指上。”祝小安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我是来给你送还‘定情信物’的，不过在给你之前，有些话，我觉得我有义务替这个哑巴亏说出来。”
王太太愣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像是看到了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猛地扑过来想要抢夺：
“我的戒指！这是我的戒指！你把它还给我！”
祝小安手腕一翻，灵巧地避开了她的扑抢，眼神却变得更加怜悯而犀利：
“别急着抢，先听听它的‘遗言’吧。毕竟，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听过最贵的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