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沈导!您还在磨蹭什么?没听见主诗人在喊您的名字吗?这可是金奖!是整个戏剧界的最高荣誉!快上去啊!”
后台侧幕条的阴影里,负责典礼流程的现场导演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就要去推前面那个如雕塑般伫立的男人。
“别碰我。”
沈听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对方的手。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硬生生把那个身材魁梧的外国导演逼退了两步。
“可是……观众在等您,评委在等您,您的女主角也在等您!这不合规矩!”
现场导演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中式立领衬衫的东方男人,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焦躁。
“规矩?在我的戏里,活人是不上台受香火的。你让我就这么走上去,是想让我去抢死人的风头,还是想让我被那几千瓦的追光烤成干尸?”
沈听澜终于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与倦容。他指了指舞台中央那片璀璨的光海,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弧度。
“看清楚了,那不是领奖台,那是神坛。站在上面的是神女,我是什么?我只是个满手血腥的记录者。你见过哪个写墓志铭的人,会在葬礼上跳出来接受家属感谢的?”
“您……您的比喻太疯狂了。这只是一场艺术的胜利,沈先生,您太入戏了。”
现场导演完全听不懂沈听澜在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对着耳麦慌乱地调整流程。
沈听澜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舞台。
这里是观众视线的死角,却也是窥视整个舞台最好的位置。
在那片如梦似幻的灯光下,阿蛮正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她微微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颚线滑落,滴在那些狰狞的银饰上。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现在的阿蛮,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封门村破庙里挥舞杀猪刀、满身戾气的守庙人了。经过七百多个日夜的复健与修养,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但那股野性被深深地藏进了骨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与清冷。
她站在那里,接受着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与鲜花,神情淡漠得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女。
“演得真好啊,阿蛮。好到连我都快忘了,你曾经是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
沈听澜轻声呢喃着,右手下意识地伸进衣兜,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残破皮质物件。
借着后台微弱的地灯,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张人皮面具的残片。它已经被那场来自地底的红莲业火烧得焦黑,边缘卷曲变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永远无法散去的焦臭味。
这是班主崩解后留下的最后残秽,也是沈听澜从那个人间炼狱里带出来的唯一纪念品。
“老鬼,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喝彩声。可惜啊,你唱了一辈子的戏,也没能走出那个发霉的地下溶洞,反倒是你的死,成全了这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沈听澜的大拇指用力摩挲着面具粗糙的表面,指腹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沈先生,您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道具吗?”
还没死心的现场导演又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块黑漆漆的东西。
“道具?呵,算是吧。这是整场戏里最贵重的道具,是用几百条人命换来的。”
沈听澜举起手中的残片,透过那焦黑的孔洞,看向舞台上辉煌的灯火。
“你看,透过这个洞看世界,是不是觉得那些灯光都变成了鬼火?”
现场导演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您……您的幽默感真的很特别。”
“幽默?不,这是写实。”
沈听澜收回手,将面具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年前,也是这么亮的光,不过那是火光。也是这么响的声音,不过那是岩层断裂的巨响。那时候,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烧焦的烂肉味和绝望的惨叫。”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维也纳歌剧院的墙壁,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阿豪死了。那个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澜哥’的傻小子,为了给我挡一块落石,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我连他的全尸都拼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进岩浆里化成灰。”
“What?谁是阿豪?”现场导演听得一头雾水,却被沈听澜此刻散发出的悲伤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老头子……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中医。他说要带我回家,结果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条暗河里。封门村没了,那个维持了千年的罪恶磁场也没了。只剩下我和台上那个傻丫头,带着满身的伤疤像两条野狗一样爬了出来。”
沈听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金光闪闪的奖杯,而是一盏在地底摇曳将熄的长明灯,以及那个在一片废墟中,永远在摇晃、永远在狂笑的不倒翁。
左摇,右摆。
像极了这荒诞的人世间。
“多么讽刺啊。我们把那段不可言说的恐怖经历,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扒开,编成了这出受世人追捧的大戏。他们在大笑,他们在鼓掌,他们在为我们的痛苦叫好。”
沈听澜转过身,背对着舞台,背对着那万丈荣光。
“所以,别再让我上去了。我怕我一开口,会忍不住告诉他们,这底下埋着的不是艺术,是尸骨。”
“沈先生,您去哪?颁奖典礼还没结束!”
“结束了。对我和阿蛮来说,这出戏在两年前就已经谢幕了。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扫墓。”
沈听澜摆了摆手,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后台深邃的黑暗通道之中,只留下那个一脸茫然的导演,和舞台上那经久不息的、如同潮水般讽刺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