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倒计时（四）

【离开人世前的倒数第三天】
越是珍而重之，时间却越是无情地从指缝中溜走。
满月再次来临，邱瑞笛却一直没有告诉盛轩，能让她变成人类的办法是什么。每次他问，邱瑞笛都只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没有办法”，就糊弄了过去。
邱瑞笛一直这样骗着盛轩，让他以为一切都是注定的，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以后痛苦不堪，甚至犯傻为了她伤害自己。
她是该庆祝一下了，因为她成功地瞒过了盛轩。
还有三天，等到了邱瑞笛年满五百岁的生日时，骗到尽头，这个谎话就再也不能被戳穿。
她觉得，真好。
落日的余晖打在巨大的摩天轮里，却是和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暖和。可是邱瑞笛却觉得，此刻的夕阳也只是她的催命符。
邱瑞笛早已将所有关于她的秘密告诉了盛轩，除了她想要盛轩的心脏以外。
而此刻盛轩坐在摩天轮里，四处打量着身边的好景，看着整座城市随着摩天轮的起落而被自己踩在脚下，悠然叹道：“原来这就是你和黑罗的秘密基地。”
邱瑞笛点点头，眉目里尽是温柔，不让人看出哀伤：“嗯，我们总是来这里聊天，说我们之间才能说的话题。”
盛轩有些吃味：“我竟然有些羡慕他，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陪伴你。”
邱瑞笛却摇了摇头：“寿命太长了，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秘密，比起死亡更令人绝望。”
盛轩拉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问：“那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邱瑞笛缓缓捏了捏他的手心，敛下一抹苦笑：“每两年换一座城市，不让别人发现我和黑罗长生不老的秘密。”
盛轩只要一设想她潇洒的人生，唇边就有了笑意：“那你们的朋友，一定很多。”
邱瑞笛眯着眼，看着夕阳的光线一丝一丝地照进她的瞳孔里，感慨万千：“多是多，但是离开了，就不能再联系了。否则当他们两鬓斑白，我却依然青春正好，会吓死他们的。”
盛轩忽然好奇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过你的真实身份吗？”
被盛轩的话勾起回忆，邱瑞笛忽然笑开了：“有啊。我曾经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的梦想是要成为中医圣手。为了学习把脉，她趁我睡着时拿我来练手。这不把不知道，一把吓一跳。当她发现我没有脉搏时，整个人都吓疯了。”
盛轩笑道：“后来呢。”
“我找了很多理由安慰她，她都不肯接受，甚至不想再见我。没办法，我只能使用超能力把她催眠了，让她相信是自己摸错了，才产生的幻觉。”邱瑞笛的笑渐渐调皮。
盛轩揉揉邱瑞笛的头发：“你太坏了。”
邱瑞笛也不好意思起来：“是啊，从前，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天不怕地不怕。但后来我知道了。”邱瑞笛看向盛轩，“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盛轩把邱瑞笛搂进怀里，心疼地安慰道：“我也这么觉得。”
邱瑞笛唇角勾起无奈的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可是，为什么到了我生命的尽头，你才出现呢？】
盛轩毫不察觉邱瑞笛的想法，只由深邃的目光眺望远方的海岸线，翻腾起暗潮汹涌。
直到盛轩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才放开邱瑞笛。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乔飞的，盛轩才刚接通，乔飞的声音便立刻传了过来：“盛Sir，旧城区有一个通缉名单上的毒贩陈强，被害身亡了。”
盛轩知道警局的事耽误不得，即刻起身：“好，我马上来处理。”
邱瑞笛问道：“怎么了？”
盛轩道：“哦，没什么，有案子罢了。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你先回家吧。”
邱瑞笛听了盛轩的话，独自回了家，打开家门，却又是看见黑罗独身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画面是何等的熟悉，邱瑞笛也不想打破这份安静，她一声不吭地走开，抬脚要躲进房间里。
却不想今日的黑罗忽然在她刚走入走廊的那一刻叫住了她。
邱瑞笛停住脚步，胸腔里也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
黑罗慢悠悠道：“你该动手了。”
邱瑞笛的唇际渐渐挂下，犹如落入深海的勾月。
“不然你真的要看着我去死吗？”黑罗看着冥顽不灵的邱瑞笛，迟迟等不到答案，知道再也不能给邱瑞笛考虑的机会。
他叫邱瑞笛回过身来，随后挽起裤腿，露出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邱瑞笛震惊道：“你的腿伤！怎么还没有痊愈！？”
黑罗坦诚道：“因为我骗了你，我会受伤，纯粹只是因为我把自己的魔力，都放入了心形灵石中，法力大失后，我再也维持不了我的金刚不坏身。可惜，我也不是人，我没有痊愈伤口的能力，所以腿伤至今未愈。”黑罗很少对着邱瑞笛露出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今日却无论如何再也掩饰不住，“你知道吗，月圆之后，灵石会变成你的心脏，让你变成人类。可我为你付出一切，你却连盛轩的心都不肯给我。现在，我甚至已经不是盛轩的对手了，你就真的那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
邱瑞笛一时接受不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退到墙角：“不要逼我杀人……”
黑罗强行掰下邱瑞笛企图逃避现实的手，逼向她道：“可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不要说我逼你。我们取心，就和野兽捕猎一样，是本能，天经地义。”黑罗将邱瑞笛一直锁在抽屉里的匕首拿了出来，放在她的手心，“去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雾气蒙蒙，雨声如泣如诉。
晦暝的街头，即使有暖黄的街灯，也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蚀。
风儿呼啸，仿佛在对冬雨诉说它的身不由己。
就像邱瑞笛，她知道自己是不情愿的，就算她执着于成为人类，也不想以盛轩无辜的生命作为代价。
但此刻邱瑞笛依旧走在了这条路上。
这条腥风血雨的路，这条不归路。
想起过去自己满手血腥，一直残忍而坚强地活着，就是为了等到剜心的那一刻而已。
可如今，邱瑞笛却开始排斥它的到来。
邱瑞笛找到盛轩的时候，他正在案发现场外接受传媒的采访。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一路狂奔的邱瑞笛淋了个透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轩的身上，没人注意过邱瑞笛一分一秒。
她悄悄将自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心里好似有一个像极了黑罗的声音在说：“邱瑞笛，快动手啊！”
可她死死地攒紧了手里的匕首，就是没有动作。
邱瑞笛带着满身的雨水悄悄跟在盛轩身后，看着他毫无察觉的模样，心里像吃了一口玻璃渣。
她突然发现，哪怕她曾经杀过了无数的人，可此刻的她，仍旧是如此犹豫。
盛轩的心跳忽远忽近，微弱的节奏仿佛在哀求邱瑞笛不要对它的主人动手。
邱瑞笛第一次觉得自己心软了。
忽然，旁边飞出来什么锋利的东西，浑身上下闪着危险的银光直冲盛轩而去。
邱瑞笛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匕首甩出去，改变了那银光攻击的方向。
看着交缠在一起的两把匕首双双钉在了盛轩的旁边，未伤及盛轩一分一毫，邱瑞笛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把现场的人们吓得不轻，众人乱作一团，纷纷逃窜起来。
“救命！”
“盛Sir，你没事吧？”
“是谁干的！有没有人性了！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惊魂未定的邱瑞笛，顾不上身边纷纷抱头逃走的人群，只扭头看向另一把匕首飞出来的方向，才发现那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是黑罗。
他看着邱瑞笛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表情僵硬冷峻。
正当邱瑞笛想开口解释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像是一句话也不想听似的，抬脚就走。
他走的时候，身体狠狠地撞上了邱瑞笛的肩膀，丝毫没有避让。
而邱瑞笛，被他撞得摇摇晃晃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一直没有回过神来。
“对不起。”
邱瑞笛虚着声音道。
此刻的盛轩已经被警察重重围住，他们将现场所有的出口都迅速封锁起来。
可这都无所谓，因为邱瑞笛知道黑罗总有办法出去。
整个巷子瞬间被探照灯照亮，连脚下的沙粒也能一览无遗。
现场众人，正一个一个地接受着警察的查问，包括邱瑞笛。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警察指着刚才黑罗站过的方向向众人发问：“刚才你们谁是站在那里的！”
所有人都摇头，包括邱瑞笛。
络腮胡子表情严肃，盯着众人毫不松懈：“我劝你们最好老实交代，否则一会儿翻监控，翻出来是你们其中的哪一位，那可就惨了。”
这时，另一位穿着警服的男人过来了，嘴里不停喊着络腮胡子的名字：“老陈！老陈！”
络腮胡子望了他一眼：“怎么样，看到监控了吧，是谁干的？”
却看见对方一脸难色：“监控莫名其妙地从九点四十分就坏掉了，什么都没录下。”
络腮胡子不悦，口吻严厉道：“既然这样，那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把他们全部带回局里一个一个审问吧。”
邱瑞笛看了一眼那络腮胡子，不慌不忙的挽了挽头发，甚至还打算跟他们一起回警局坐坐。只是眼尖的盛轩一眼发现她的存在，三两步过来拦下她即将要离开的脚步：“笛子？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淋湿了，我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去了吗？”
邱瑞笛见招拆招，道：“忘了带伞，又好奇是什么案子，就冒雨跑来了。正好撞见你被人袭击，你没事吧？”
盛轩摇了摇头：“我没事。”
邱瑞笛随口打趣道：“那我是不是不该来，这样的话也就不用回局子接受调查了。”
盛轩听罢，忽然将外套解下来，披在了邱瑞笛的身上：“你绝对不可能是那个要害我的人，我相信你。”
邱瑞笛的笑容忽然僵硬在脸上。
盛轩转身看着络腮胡子，拦下他的动作：“这位小姐是警局的同事，不是凶手，让她走吧。”
络腮胡子见领导发话了，也懒得考究，便笑吟吟地答应下来：“好的。”
盛轩拉上邱瑞笛往外走去：“走吧。”全然没发现邱瑞笛凝在脸上的笑容，就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