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呼啸着刮过“波塞冬号”空旷的船尾甲板。
探照灯刺眼的光柱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围成了一个半圆,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中心那两个正在穿戴装备的身影。他们的眼神中早已没了最初的质疑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看神明般的敬畏——毕竟,刚刚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单枪匹马在舞池干翻了十几名“丧尸”,另一个仅靠一个电话和几行代码就让全船停止了喷吐毒气。
季藏锋此时已经脱去了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正在往身上套着厚重的黑色干式潜水服。他一边用力拉紧胸前的固定带,一边对着正在帮他检查氧气瓶阀门的陆南烟大声抱怨道:
“我这辈子也没想到,我一个堂堂的风水相师,最后干的竟然是通下水道的活儿。陆大队长,咱们可说好了,这属于超纲业务,回去之后你得给我申请双倍的见义勇为奖金,还得加上精神损失费。你知道这海水有多冷吗?这可是公海深处,不是马尔代夫的度假村。”
陆南烟动作麻利地将配重带扣在自己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间,检查完最后一项气密性指标后,她抬起头,那双在探照灯下熠熠生辉的眸子扫了季藏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少贫嘴。刚才是谁在控制室里信誓旦旦地说要在物理层面给这艘船‘刮骨疗毒’的?现在毒源就在船底,你不下去指认位置,难道指望那群吓破胆的船员?别废话了,通讯器测试。声音清晰吗?”
季藏锋戴上全面罩,闷闷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入陆南烟耳中:
“清晰得就像你在我耳边吹气一样。不过南烟,待会儿下去之后,无论看到多恶心的东西,千万别吐在面罩里,否则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根据我的推算,下面那东西的规模,绝对能治好你的密集恐惧症,或者是让它加重一万倍。”
“放心,作为法医,我见过的恶心东西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准备好了吗?下潜倒计时。”
陆南烟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远处的安保主管比了一个“OK”的手势,随后转身面向漆黑翻涌的海面。
“三、二、一,走!”
“噗通!噗通!”
两声沉闷的入水声响起,两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只留下一串迅速消散的白色气泡。
……
水下的世界是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
强光手电的光束像两柄利剑,艰难地刺破浑浊的海水。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水温急剧下降,即便隔着厚重的潜水服,也能感受到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季藏锋游在前面,手中的潜水罗盘在水下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此时罗盘的指针依旧在轻微颤抖,指向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底部。
“往左偏十五度,跟着我的灯光走。”
季藏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冷静沉稳,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我们现在位于船尾吃水线以下二十米处。那个位置是主引擎冷却系统的进水口,也是整艘船热量排放最集中的地方。那群畜生把那里当成了海底热液喷口,正在开派对呢。”
两人沿着长满海藻和贝类的船壳一路下潜,直到那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进水口出现在强光手电的光圈之中。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陆南烟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通讯器里传来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天……这简直就是异形巢穴。季藏锋,这就是你说的‘藤壶’?这东西比脸盆还大!”
在光束的照射下,只见那原本应该光滑的金属进水口周围,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无数灰褐色的、岩石状的巨型生物。它们层层叠叠,互相挤压,占据了足足数百平方米的面积,像是一层厚厚的、令人作呕的癞疮疤附着在船体上。
更恐怖的是,它们是活的。
随着船体引擎的每一次震动,这些巨型藤壶顶端的口器就会像心脏一样一张一合,那粉红色的肉质瓣膜翻动着,从里面喷吐出一串串幽蓝色的气泡。这些气泡在水中并没有直接上浮,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进水管道的吸力,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船体内部。
“这就是毒源。”
季藏锋悬浮在水中,调整了一下浮力背心,看着这壮观而又恶心的场面,冷冷地说道:
“深海巨型热液藤壶。它们平时生活在几千米深的海底火山口附近,靠吸食硫化物和热能生存。这艘船的引擎热量把它们吸引过来了,它们以为找到了新的家园。你看那些幽蓝色的气泡,那就是高浓度的神经毒素混合物,也是导致上面那群人发疯的罪魁祸首。”
“数量太多了,如果用人工清理,就算派一个连的蛙人下来铲,起码也得铲三天三夜。”
陆南烟游到季藏锋身边,强压下胃里的不适感,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一旦惊动它们,如果不小心弄破了它们的毒囊,这片海域都会被污染。这就是你坚持要下来的原因?我们需要更高效的手段。”
“当然,我可是风水界的爱因斯坦,这种时候当然要讲科学。”
季藏锋在水中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随后按下了通讯器上的全频广播按钮,声音直接切入了游轮的驾驶舱:
“船长,听得到吗?我是季藏锋。我们现在就在进水口位置。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进水口已经被堵塞了百分之八十,你们的散热系统还能撑住简直是奇迹。现在,听我指令,我们要给这群不速之客洗个‘冷水澡’。”
驾驶舱内,老船长的声音颤抖着传来,伴随着电流的杂音:
“听……听得到!大师,您说怎么办?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高压水枪……”
“用水枪没用,这群东西的吸附力比强力胶还强一百倍。我要你动用压载水舱的温控阀门。”
季藏锋盯着眼前那些还在贪婪吞噬热量的藤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船上应该备有用于紧急冷却引擎的液氮或者低温冷却剂吧?把管道阀门切换到外循环模式,不要往里吸水,改为向外反冲。把所有的低温冷却剂,一口气全部给我打出来!立刻!马上!”
“液氮反冲?可是那样会对管道造成热胀冷缩的损伤……”
“是管道损伤重要,还是全船人的命重要?倒数三秒!三!二!一!开阀!”
随着季藏锋的一声令下,巨大的船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只见那个原本正在吸水的黑洞洞进水口,突然爆发出了一股白色的寒流。那是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冷却液,在高压泵的推动下,如同一条白色的冰龙,咆哮着冲向了那群正沉浸在几十度高温“温泉”中的巨型藤壶。
刹那间,物理学中最残酷的“热休克”效应发生了。
这就好比刚刚蒸完桑拿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液氮池里。
“咔嚓……咔嚓……”
即使在水中,那种脆裂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陆南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些原本紧紧吸附在钢板上、触手柔软灵活的巨型藤壶,在极度深寒的冲击下瞬间僵硬、冻结。紧接着,它们那岩石般坚硬的外壳因为无法承受瞬间几十度的温差剧变,开始出现无数裂纹。
“就是现在!它们那是被‘烫’死了,或者说是‘冻’脆了。”
季藏锋在通讯器里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看好了南烟,这就是物理驱邪的最高境界——只要温差够大,神仙也得跪下。”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剥离声,那些原本顽固得如同长在船身上的藤壶,开始成片成片地脱落。
就像是一堵年久失修的墙皮被狂风卷过,数以吨计的灰褐色生物尸体失去了吸附力,在白色寒流的裹挟下,纷纷扬扬地离开了船底。
那场面既壮观又凄美。
无数脸盆大小的藤壶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而随着它们的剥离,那股一直笼罩在进水口周围的幽蓝色毒气带,也被白色的低温气流冲散、净化。
陆南烟看着那逐渐显露出原本金属光泽的船底进水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那里原本紊乱跳动的磁场读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平稳。
“干得漂亮,季大师。”
陆南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和钦佩:
“磁场恢复正常,毒源切断。看来这‘海龙王’的诅咒,终究还是怕物理降温啊。”
季藏锋在水中潇洒地翻了个身,冲着陆南烟比了一个大拇指,随即指了指头顶那片隐约透着光亮的海面:
“走吧,这里的任务完成了。上去之后,记得兑现你的承诺——我要吃这船上最贵的牛排,还要你亲手切给我吃。这下面的水,真他娘的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