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终于在这个清晨彻底散去。
“波塞冬号”顶层的露天甲板上，并没有多少游客。经历了一夜的集体癔症和混乱，大多数人此时正瘫在客舱的床上昏睡，或者在医务室排队领取镇定剂。只有东方的海平线上，那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毫无保留地将温暖的金光洒在甲板上，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
视野最好的VIP休息区，两张白色的沙滩椅并排摆放。
季藏锋和陆南烟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两人身上的黑色干式潜水服还没来得及脱，厚重的橡胶面料紧紧裹着身体，此时只是将上半身的拉链拉到了腰部，两条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打底衫。
海风吹过，带走了皮肤上黏腻的水汽，却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嘶……”
陆南烟皱着眉头，伸手揉了揉酸痛僵硬的右肩，又锤了锤自己的小腿肚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季藏锋，这就是你跟我吹嘘的‘顶级豪华邮轮蜜月行’？七天六晚，人均五万八？”
她转过头，那双平日里凌厉的凤眼此刻写满了郁闷，指着自己还在隐隐抽筋的小腿控诉道：
“我在警队加了一整年的班，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年假，结果就是跑到这公海上，穿着几十斤重的潜水服，去跟一堆恶心的深海藤壶拼命？刚才在水下为了撬那个最大的母体藤壶，我小腿都抽筋了三次！”
季藏锋侧过身，看着妻子那张虽然未施粉黛、略显憔悴，却依然英气逼人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咳，老婆，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再说了，咱们这也算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种独特的蜜月体验，全世界也没几对夫妻能拥有吧？”
“独特？确实独特。”
陆南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视线落在远处壮丽的日出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这体验太费钱了。你知道我昨晚那件晚礼服多少钱吗？那是为了这次宴会特意找裁缝定制的，真丝露背款！结果呢？昨晚在那群疯子里杀了个七进七出，裙摆被那个发疯的富二代踩烂了，后背还被那个海龙神棍的桃木剑挂了个大口子。几万块啊，就这么报废了！”
想起那件变成碎布条的礼服，陆南烟就觉得心在滴血。那可是她为了这次蜜月，咬牙狠心斥巨资置办的“战袍”。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季藏锋笑着伸出手，想要帮她揉揉肩膀，却被陆南烟嫌弃地拍开。他也不恼，反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装备包里掏出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本来按照剧本，现在我们应该举着高脚杯，喝着82年的拉菲庆祝日出。但考虑到咱们刚从零下几十度的进水口回来，我觉得这玩意儿更实在。”
说着，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味瞬间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漫开来，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白色热气。
“这是……热牛奶？”陆南烟愣了一下，鼻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那股香甜的气息。
“加了糖和姜汁的特调热牛奶，刚去后厨‘打劫’来的。”
季藏锋把冒着热气的杯盖递到陆南烟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温柔：
“喝吧，陆大队长。这可是独家特供，那群还在排队的富豪们想喝都喝不到。虽然没有香槟那么浪漫，但能驱寒暖胃，正好治你的小腿抽筋。”
陆南烟看着眼前这杯白色的液体，又看了看季藏锋那张笑得有些欠揍却又无比踏实的脸，心里的那一丝怨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她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流遍了四肢百骸，将体内残留的深海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甚至让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了下来。
“味道……还行。”
陆南烟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
季藏锋看着她像只喝饱了奶的猫一样眯起眼睛，忍不住伸手把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道：
“南烟，看来你这八字确实跟大海犯冲。又是幽灵船又是深海毒虫的，这哪是度假，简直是渡劫。”
“那你有什么高见？季大师？”陆南烟捧着保温杯，斜睨着他。
“我刚才认真复盘了一下。”
季藏锋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指了指远方依稀可见的陆地轮廓：
“下次蜜月，咱们坚决不去海边了。咱们去爬山，去大西北，去龙脉汇聚的地方。那是我的主场啊！山里的风水我熟，就算真遇到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我一张符纸就解决了。”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沉重的潜水服橡胶领口：
“最重要的是，在山里捉鬼，起码不用背着这死沉死沉的氧气瓶，也不用担心像刚才那样，差点被冻成冰棍。我是个风水师，又不是海王，这业务跨度太大了。”
陆南烟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下次听你的。不过先说好，要是去山里还能遇到僵尸或者古墓，我就把你埋在那儿当阵眼。”
“遵命，老婆大人。”
季藏锋笑着应道，随即向后仰躺，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陆南烟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将杯子放在一旁。她感受着身体里回暖的温度，看着身旁这个刚刚和自己经历了生死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她缓缓地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季藏锋宽厚结实的肩膀上。
粗糙的潜水服布料蹭在脸上其实并不舒服，甚至还有些硌人，但此刻的陆南烟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稳的枕头。
“季藏锋。”
“嗯？”
“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
季藏锋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让两人贴得更紧了一些。
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海面，金色的光芒将整艘“波塞冬号”笼罩其中。海风依旧凛冽，但在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了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和那若有若无的牛奶香甜。
这场惊心动魄的深海之旅，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温热的句号。
藏卦
慕枫鸾
2026-01-27 2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