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滨海市的喧嚣终于沉寂下去。
警队的收尾工作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将最后一个被拐儿童安顿好,确认所有嫌疑人归案,陆南烟才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家中。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冲刷着那一身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福尔马林味道的尘土。等到陆南烟裹着浴袍出来时,原本以为能看到季藏锋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喝茶或者打坐,却没想到客厅里空无一人。
“季藏锋?”
陆南烟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疑惑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卧室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乒乒乓乓”声,听起来像是进了贼。
陆南烟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卧室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平时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画符捉鬼稳如磐石的季大天师,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最深处的暗格,撅着屁股在里面疯狂掏摸着什么。
外套被他随意地扔在门口,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焦躁。
“你在干什么?家里遭贼了还是你中邪了?”陆南烟靠在门框上,一脸莫名其妙,“刚才回来的路上你就一言不发,那个胎灵最后给我的光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从玄学的角度给我解释一下?”
“别吵!我在找东西!见鬼了,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哪去了!到底哪去了!”
季藏锋的声音从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找什么东西能让你急成这样?你的那些桃木剑、五帝钱不都在架子上吗?”
陆南烟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谁知季藏锋突然兴奋地大叫一声:
“找到了!”
他猛地从床底下钻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早已褪色的红木方盒。因为动作太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发型也乱了,看起来竟然有点狼狈。
“这是什么?”陆南烟好奇地凑过去。
季藏锋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木盒上的灰尘,然后慎重其事地打开了锁扣。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一块用明黄色绸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随着绸布一层层揭开,一个色泽温润、呈现出深紫色的木质枕头显露出来。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包浆厚重,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枕头?太小了吧,给猫睡的?”陆南烟不解地问。
“这是‘枕脉’。确切地说,是季家祖传了七代、专门用来给达官显贵甚至宫里娘娘看诊用的百年老枕脉。”
季藏锋的声音沙哑,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陆南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陆南烟吃痛。
“去沙发上!快!坐下!”
“哎!你轻点!季藏锋你发什么疯?”
陆南烟被他强行按在沙发上,还没等她发火,季藏锋已经迅速清理了茶几上的杂物,将那个珍贵的枕脉端端正正地摆在陆南烟面前,然后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把手放上来,平心静气,不要说话,不要乱动。”
季藏锋的语气严肃得近乎命令,这种严厉是陆南烟从未见过的。
陆南烟被这一连串的操作搞懵了,但看着季藏锋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乖乖地将手腕搁在那块冰凉温润的木头上。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在地下室受了内伤?还是沾染了尸气?”陆南烟看着季藏锋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对面,忍不住小声问道。
“嘘——!”
季藏锋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双平日里画出惊天符箓都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伸向陆南烟手腕时,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就像是一个帕金森患者,指尖在距离脉门几厘米的地方悬停了好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按了下去。
陆南烟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个高科技刑侦手段层出不穷的年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古老的方式看诊,而且这个“医生”还是个神棍。
一分钟过去了。
季藏锋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她的寸关尺三部轻轻挪动,仿佛在聆听某种微弱的信号。
两分钟过去了。
季藏锋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怪异,像是疑惑,又像是不可置信。
五分钟过去了。
“换手。”
季藏锋突然睁开眼,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陆南烟依言换了左手。
这一次,季藏锋诊得更仔细,甚至不仅仅是切脉,他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压陆南烟手背上的几处穴位,每按一下,都要停顿许久。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十分钟的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陆南烟看着季藏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紧张焦虑,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深的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竟然定格在一种近乎狂喜和虔诚的敬畏上。
这种表情陆南烟太熟悉了,那是那些赌徒在绝境中摇出了豹子,或者是虔诚的信徒亲眼见到了神迹降临时的表情。
但他为什么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尊神像?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陆南烟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折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季藏锋,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陆南烟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胎灵……他在我肚子里留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是不是中邪了?还是被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
季藏锋仿佛才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回过神来,他看着一脸惊恐的陆南烟,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因为太过激动而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倒是说话啊!要是没救了你也给我个痛快话!是不是那道金光是什么尸毒?”
陆南烟急得都要站起来拔枪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片里被恶灵附身或者怀上鬼胎的桥段,脸色煞白:
“我就知道那地下室不干净!我就不该让他碰我!季藏锋,我现在是不是印堂发黑?我是不是中了那种无解的必死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