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江城的高架桥上疾驰,随后拐入通往城乡结合部的快速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高楼林立的繁华街区逐渐过渡到了低矮破旧的民房和荒芜的田野。
季藏锋双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并没有让副驾驶上身怀六甲的陆南烟操心驾驶的事宜。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风,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因为那个沉重的铁盒和即将揭开的谜题而显得有些凝重。
陆南烟膝盖上放着一台黑色的警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映照在她清冷的脸庞上。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利用自己身为市局重案组队长的最高权限,正在公安内网的深处搜寻那个名为“张大勇”的男人的踪迹。
“在这个信息联网的时代,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就不可能彻底消失。”
陆南烟一边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进度条,一边皱着眉说道:
“虽然二十年前没有数字化档案,但我记得爸当年的笔记里提到过张大勇的身份证号。只要他还活着,不管是领低保、看病还是坐火车,都会留下痕迹。除非他像那个消失的女工李芳一样,也人间蒸发了。”
季藏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摸烟盒,但手指刚碰到口袋边缘就触电般缩了回来,改为了轻轻敲击大腿。
“人间蒸发对他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这种身上背着孽债的人,往往活得比谁都久,因为阎王爷还没想好怎么在那边给他安排‘单间’。不过,既然当年的法律没能制裁他,说明他的运势在那几年确实有些邪门的旺,但这运势是借来的还是偷来的,总得有个说法。”
“找到了!”
陆南烟突然打断了季藏锋的话,她的眼神定格在屏幕上弹出的一份户籍注销证明上,原本紧绷的肩膀并没有放松,反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是对的,阎王爷确实没收他,但也就在三年前……收了。系统显示,张大勇已于三年前的冬天,因突发脑溢血死亡,户籍已经注销。死亡地点是……城西的一家叫做‘夕阳红’的民办养老院。”
季藏锋闻言,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死了?看来这桩案子在阳间的法律层面上,已经彻底画上句号了。疑罪从无,嫌疑人死亡,卷宗封存。就算我们现在挖出铁证,也没法把一个死人拉出来审判。这对岳父来说,确实是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陆南烟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阅出更详细的死亡报告和生前记录:
“不仅仅是遗憾那么简单。我看了一下他的生平记录,自从那件事之后,他这二十年过得并不好。未婚,无子无女,一直在各个工地上打零工,酗酒成性。最后几年是因为中风偏瘫才被社区送进了养老院。这种结局,看起来像是报应,但对于那个消失的女孩和她的家人来说,太轻了。”
“脑溢血死得快,没遭什么罪,确实便宜他了。”
季藏锋冷笑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地师特有的敏锐:
“不过,人死如灯灭,那是对普通人说的。对于背负着血债的人,死前的那口气如果咽不下去,或者心里藏着极大的恐惧,往往会有些异样的表现。你看看养老院那边的记录,有没有关于他临终前的护理描述?比如胡言乱语,或者死不瞑目之类的?”
陆南烟依言点开了附件中扫描上传的养老院护理日志。那是几张字迹潦草的手写记录单,显然是当时的护工随手记下的。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季藏锋,你看这个!”
陆南烟的声音有些急促,她将电脑屏幕转向驾驶座的方向,指着其中一段红笔圈出的备注念道:
“这是他在去世前三天的记录。护工写道:‘该老人神智极度混乱,昼夜不睡,总是惊恐地盯着墙角,并且对着空气挥手,试图驱赶什么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词句。’护工听不懂,以为是骂人的话,但因为太频繁,所以记录了几个大概的发音。”
“念出来。”季藏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陆南烟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念道:
“他说的是:‘墙里’……‘别出来’……还有一句最奇怪的,‘太挤了’。”
“太挤了?”
季藏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骤降,随后又平稳地加速。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已经透过这三个字,看穿了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残忍真相。
“这就对上了。如果仅仅是杀人抛尸,无论是埋在土里还是沉进水里,只要空间足够,冤魂的怨气通常是‘冷’的,是那种寻找替身的幽怨。但如果他说‘太挤了’,那就说明尸体被封存在一个极度狭小、甚至无法舒展肢体的空间里。这种怨气,是‘热’的,是带着极度压抑和愤怒的暴虐。”
陆南烟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你是说……爸当年的直觉完全正确?那个女孩真的还在厂区里,只是被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岳父是老刑警,虽然不懂玄学,但他对罪恶的嗅觉是不会错的。”
季藏锋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笃定:
“张大勇临死前的恐惧,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见谁了。‘墙里’,‘别出来’,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晃晃的供词。他在害怕那个被他塞进狭窄空间里的东西破壁而出。法律的审判虽然缺席了,但因果的清算,恐怕在他死后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陆南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她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周围的景象变得愈发荒凉。道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摇曳,远处,一片被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废墟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就是老纺织厂的旧址。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陷。那片废墟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残垣断壁间长满了杂草,几座尚未完全拆除的红砖厂房像是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静静地趴在荒原上,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到了。”
陆南烟看着那片承载了父亲二十年心结的地方,声音有些发涩:
“这里马上就要拆迁重建了,如果我们再晚来几个月,恐怕连这最后的一点痕迹都会被推土机抹平。”
季藏锋放慢了车速,将车缓缓停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前。他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摇下车窗,任由那股夹杂着腐朽气息的冷风灌入车内。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一把解剖刀,冷冷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充满了阴煞之气的废墟。
那一刻,坐在驾驶座上的不再是那个慵懒随性、会为了抽烟跟老婆耍滑头的居家男人。
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锐的气势。那是属于顶级地师的威压,是对即将面对的亡灵与罪恶的宣战。
季藏锋握紧了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声说道,仿佛是对身边的妻子承诺,又像是对虚空中的某位前辈致意:
“放心吧,只要她还在里面,哪怕是化成了灰,我也能听懂她在说什么。这道题,今天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