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煤灰味,季藏锋的手掌在那面满是油垢的墙壁上轻轻拍打,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这声音听在陆南烟耳中,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心头。
“南烟,你仔细想想张大勇当年的职业。”
季藏锋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这狭窄逼仄的房间,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锅炉工,这个工种在那个年代可是个‘肥差’。不仅冬天有热水澡洗,最重要的是,他掌管着厂里的锅炉房修缮。接触水泥、红砖、沙子这些建筑材料,对他来说简直是探囊取物,甚至可以说,他每天蚂蚁搬家带一点回来,根本没人会注意。”
陆南烟的脸色煞白,她看着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案卷照片里的厨房角落,声音有些颤抖:
“你的意思是,他在杀了人之后,利用职务之便偷运材料,连夜在这个房间里……重新砌了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在原有的墙壁内侧,砌了一堵‘夹墙’。”
季藏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厚度,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房间本就狭长,只要他手脚够快,一夜之间就能砌起一堵单砖墙。把尸体封在两层墙壁之间,然后再用水泥抹平。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极其聪明地用厨房的油烟和腻子迅速做旧。那个年代没有激光测距仪,这栋楼又是出了名的违章建筑,每家每户的大小都不一样。当年的刑警进来搜查,肉眼看到的是一堵满是油污、挂着锅碗瓢盆的旧墙,谁能想到这墙后面,还藏着半米的罪恶空间?”
陆南烟感到一阵窒息,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翻江倒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面看似普通的墙壁,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阴郁的男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的画面。
“你是说……这二十年来,他一直跟她住在一起?”
“不仅仅是住在一起。”
季藏锋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深深的寒意:
“这面墙是做饭的地方。也就是这二十年里,张大勇每天都要面对着这堵墙切菜、烧水、煮饭。他每一次挥动锅铲,每一次点火做饭,距离那具尸体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甚至可以说,他是在用尸气熏陶出来的饭菜填饱自己的肚子。这种心理素质,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那几年身体垮了导致精神崩溃,恐怕他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直到这栋楼拆迁,真相才会随着废墟一起被埋葬。”
“太可怕了……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
陆南烟喃喃自语,身为重案组队长的她见过无数凶残的罪犯,但这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生活方式的隐匿手段,依然让她感到脊背发凉。
“灯下黑往往是最难破的局,因为那是利用了人的惯性思维。”
季藏锋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推理终究只是推理,哪怕逻辑再完美,要想让这二十年的陈冤昭雪,还需要最后的一锤定音。既然科学手段当年没能发现,那我们就用点别的法子来验证一下。”
说完,他将右手伸进风衣的内袋,两指夹出一张黄褐色的符纸。那符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朱砂画着晦涩难懂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这是‘寻阴符’?”陆南烟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以前办案遇到诡异现场时,季藏锋没少用这招。
“没错,寻阴问路,尸气显形。”
季藏锋两指轻轻一晃,那张符纸无火自燃,瞬间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奇怪的是,这火焰并没有带来丝毫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瞬间下降了好几度。随着符纸化为灰烬,一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但这烟雾并没有像普通烟气那样随风飘散,反而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吸力牵引,笔直地撞向那面灰扑扑的油污墙壁。
“看着。”
季藏锋低喝一声,示意陆南烟仔细观察。
只见那股青烟接触到墙面后,竟然没有反弹,而是如同墨水滴入宣纸一般,迅速渗透进了那看似坚硬的水泥表层。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布满陈年油垢、颜色杂乱的墙面上,随着烟雾的渗入,开始慢慢显现出一块巨大的、颜色深邃的漆黑斑块。
那斑块并非毫无规则,它的边缘清晰,线条扭曲却又完整。
先是一个圆形的轮廓,像是头部;接着是两条细长下垂的阴影,那是手臂;最后是蜷缩在一起的身躯和腿部……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赫然浮现在墙壁之上!
那个“人”仿佛被困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姿势扭曲,双手似乎还在死死地抓挠着面前的墙壁,那种绝望与痛苦,哪怕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和厚厚的砖墙,依然透过这个黑色的印记,直击人心。
“这……这是……”
陆南烟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她紧紧抓住季藏锋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
“这就是尸气。”
季藏锋的声音低沉而悲凉,他看着墙上那个扭曲的人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亡者的哀悼:
“尸体被封在墙内,密封性太好,尸气无法外泄,只能长年累月地向周围的砖石渗透。这面墙虽然挡住了肉眼,却挡不住阴煞之气的侵蚀。这二十年来,那个张大勇每天面对的根本不是墙,而是一个渐渐渗透出来的‘影子’。难怪他临死前会说‘别出来’,因为在他眼里,这个影子恐怕早就已经活过来了。”
那个黑色的人形斑块静静地印在墙上,像是一幅无声的呐喊图腾,控诉着这二十年的暗无天日。
真相,在此刻已无需多言。
季藏锋轻轻挥手,散去了空气中残留的符灰,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早已红了眼眶的陆南烟。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伸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一滴泪水,轻声说道:
“老婆,这道题,我们解开了。通知拆迁队和法医进场吧。告诉咱爸,那个消失的姑娘,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