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不过是分食几个红薯的功夫,窗外的天色便已暗沉下来。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将原本明亮的咨询室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昏黄的暖调。
刚才还如同孙悟空大闹天宫般的三个小家伙,此刻因为嘴里塞满了软糯香甜的红薯,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倒是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哼哼声。
屋内那股焦甜的香气愈发浓郁,混合着暖气,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慵懒劲儿。
王多金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那半块红薯,连带着外面那层烤得焦黑的皮都舍不得剥干净,大口大口地啃着,吃得满嘴黑灰。他一边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正慢条斯理给老婆剥红薯皮的季藏锋,终究是没忍住,开启了那让人头大的“碎碎念”模式。
“老季啊,不是我说你,看着咱们这满屋子的乐高积木,再看看你现在这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德行,我这心……哎哟,我这心就像是在滴血啊!”
王多金狠狠地咽下一口红薯,像是要咽下什么巨大的委屈,用沾满黑灰的手指着季藏锋,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知道前两天京城的那位李董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啊?人家那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出山!说是新开发的‘御水龙庭’楼盘,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想请你过去掌掌眼,定个盘。”
季藏锋头都没抬,专注地处理着手中那块红薯,将边缘一丝丝焦硬的皮剔除,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然后呢?”
“然后?你还有脸问然后!”
王多金一听这漫不经心的语气,顿时急得直拍大腿,那一身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人家李董可是开了这个数!八位数!整整八位数啊!支票都填好了拍给我看了!而且人家说了,只要你肯点头,私人飞机直接停在江城机场,专程接送,绝不耽误你哪怕一分钟的时间。结果呢?你是怎么回我的?”
说到这里,王多金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季藏锋当时那种清冷淡漠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
“不去,这几天答应了陪季安拼乐高城堡,没空。”
模仿完,王多金瞬间破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藏锋:
“大哥!那是拼乐高吗?那是拿钱在烧火啊!你这一句话,咱们咨询室半年的流水就没了!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半点当年‘季大师’的风范?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风水本事,就为了在家看孩子?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我都替祖师爷感到心疼!”
面对好友如连珠炮般的数落,季藏锋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他终于将手中那块红薯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金黄诱人的薯肉,然后细心地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手后,才递到了身旁陆南烟的手中。
“趁热吃,这块最甜。”
做完这一切,季藏锋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纸巾,一边擦拭着手指上的糖渍,一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王多金,缓缓开口道:
“多金,那个单子,我不接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嫌钱烫手啊?”王多金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
季藏锋轻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平静地说道:
“那位李董心术不正,那个‘御水龙庭’的盘子我看过资料。选址确实是在京城那条隐龙脉的余韵之上,看似藏风聚气,实则是步步杀机。”
“什么意思?”王多金愣了一下,手里的红薯也忘了啃。
季藏锋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专业与笃定:
“龙脉余韵虽好,但那个位置地基之下压着一股前朝留下的戾气。要想化解,需得顺水推舟,引活水入局,洗煞为财。但那位李董为了多盖两栋楼卖钱,强行截断了原本经过那里的地下水脉,改成了地下车库。水脉一断,戾气无处宣泄,便成了‘困龙煞’。住在那里的人,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季藏锋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温暖的陈设,语气中多了一分傲气:
“这种为了敛财而断水脉、损阴德的钱,赚了是要折寿的。我季藏锋虽然爱财,但这这种带血的馒头,我不吃。再说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乐高积木,在手里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现在还需要靠这种单子,来向谁证明我的本事吗?”
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如同惊雷落地。
王多金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牢骚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他呆呆地看着季藏锋,半晌才憋出一句:
“得,你是大师,你有理。合着我这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瞎操心。”
一直安静听着的陆南烟,此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好看的笑容。
她看着身侧这个男人,虽然穿着最普通的居家服,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儿童积木,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身上流露出的那种睥睨天下的宗师气度,却丝毫未减当年。
桌下,陆南烟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藏锋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
季藏锋微微一怔,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
陆南烟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澄澈。她知道,曾经那个为了争一口气、为了逆天改命而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地师,如今已经找到了比名利、比斗法更值得他去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