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迅速退出了阴气森森的五楼走廊,来到了楼梯间转角的通风口处。夜风顺着破损的百叶窗灌进来,带着一丝城市的喧嚣,却吹不散这栋楼里积郁的死寂。
江缺并没有急着继续下楼,而是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楼下那漆黑一片的天井方向。他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正在飞速运转,将从进入这诡异小区以来目睹的种种异象一一罗列。
一楼那个被水泥封死、终年不见阳光却阴气汇聚的“四水归堂”天井;三楼那个在走廊里烧纸钱、用阴气喂养黑猫的古怪老太太;四楼身负怪力、搬运尸体的守尸少女青团;以及刚刚在五楼,对着一群纸扎人唱戏收集怨气的疯子老陈。
这些看似独立存在的恐怖场景,此刻在江缺的脑海中,终于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大师,怎么不走了?咱们不下去把那女尸彻底处理了吗?”宋小北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楼里又是唱戏又是纸人的,我这心脏真有点受不了,能不能先撤啊?”
江缺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再次从怀中摸出了那块罗盘。这一次,他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而是稳稳地托住罗盘,正对着天井的方位。
只见罗盘上的指针虽然依旧在轻微颤抖,但大方向却死死地指向了地基的正下方,不再像之前那样乱转。
“撤?恐怕这整栋楼的人都撤不了了。”江缺看着罗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宋小北,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楼的结构很奇怪?”
宋小北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看:“奇怪?这不就是以前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吗?回字形的,中间是个大天井,咱们这儿叫‘回笼楼’,虽然采光差点,但也没啥特别的吧?”
“回字形……没错,就是这个‘回’字。”江缺收起罗盘,转过身盯着宋小北,语气森然,“在风水上,这种四面封闭、中间留井的结构,如果是活水流通,那是聚财的‘四水归堂’。但如果是死水一潭,且出口被封,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囚’字局。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宋小北被他说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那最可怕的是啥?”
江缺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头顶:“你看这层层叠叠的住户,像不像是一个个整齐排列的牌位?而那个被彻底封死的天井,就是摆在最下面的香炉。”
“香炉?牌位?”宋小北咽了口唾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师,你别吓我,咱们这不是住人吗,怎么成牌位了?”
“因为这栋楼,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人肉神龛’。”江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宋小北的心上。
“人……人肉神龛?卧槽,这词听着就犯法啊!”宋小北惊呼道。
江缺冷笑一声,耐心地解释道:“那个被封死的天井聚阴池,就是神龛的香炉。而居住在每一层的活人住户,无论男女老少,就是插在这个巨大香炉里的‘人香’。”
“人香?!”宋小北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点燃的香?”
“没错。”江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香燃烧自己,供奉神明。而你们这些住户,日夜散发出的生气、财运,甚至是你们的寿命,都在通过这个精心设计的阵法,通过那些涂黑的八卦镜、唱戏的声煞、喂养阴猫的邪术,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这些能量顺着楼体结构下沉,最终全部汇聚到地基的正下方。”
宋小北听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流逝:“那……那这些东西都汇聚到下面去干嘛?下面有啥玩意儿值得这么供着?”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江缺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在那个‘香炉’的最深处,也就是地基之下,镇压着那把作为阵眼的‘杀猪刀’。”
“杀猪刀?就是你要找的那把?”宋小北瞪大了眼睛。
“对。三十年前,那把刀或许是为了镇压此地的某种大凶之物才被埋下的。但现在,局变了。”江缺沉声道,“有人动了手脚,把原本的镇压局改成了供奉局。那把杀猪刀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把贪得无厌的吸血凶器,它不再镇压邪祟,而是依靠吞噬这一整栋楼活人的精气神来滋养自身,想要借此修成魔器。”
宋小北听得目瞪口呆,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这……这是要把我们全楼人都给炼了啊!这谁这么缺德带冒烟的啊!大师,那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有钱,我给你刷火箭,多少都行!”
江缺摆了摆手:“既然接了因果,这事儿我就不会不管。我已经看透了这个局,只要——”
话音未落,楼下四楼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且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反而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在护食。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某种重物狠狠地撞击在墙壁上,整个楼梯间的扶手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江缺脸色骤变:“不好!是青团!”
“那大力女?她不是在看那个红衣女尸吗?难道女尸又诈尸了?”宋小北惊慌失措地喊道。
“不是那具女尸,那东西已经被我镇住了。这声音……是遇上了硬茬子!”江缺不再废话,身形一闪,直接从楼梯上飞奔而下,“快走!”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折返至四楼。
刚冲出楼梯口,眼前的景象就让两人的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负责看守的青团此刻正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警惕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神色。她身体微微弓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的低吼声。
在她身后,那具红衣女尸依旧僵硬地躺在地上。显然,青团是在死守这个位置,不让任何人靠近。
而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阴影里,随着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宋小北举起手电筒照了过去,光束晃动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苍老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厚厚一层黑色油污和血垢的皮围裙,那围裙硬邦邦的,随着走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头顶稀疏,只有几缕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
但这副行将就木的躯体上,却长着一双极不协调的手臂。
那双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虬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仿佛树根一样盘绕在骨头上,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第一位债主……”江缺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老人,低声念道。
正是那本牛皮纸账本上记载的第一位——三十年前失踪的屠夫!
老屠夫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留下一个油腻腻的脚印。他的右手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刀刃却依旧闪着寒光的剁骨刀。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眶里毫无规律地乱转,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江缺的身上。
老屠夫裂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句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机械呓语:
“刀……把我的刀……还给我……”
“把我的……刀……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