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镜中泪

校医室二楼的窗户开着，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校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江缺站在窗前，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平静的人工湖。

镜花水月局为锁，反弓煞为箭。

不，这不是箭。

这是无数把无形的刀，由湖底那件未知的凶物催动，日夜不休地，从这片巨大的镜面湖泊中升起，切割着对面宿舍楼里，那些正值花季的少女们鲜活的生魂。

就在他思索之际，医务室一楼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医生！医生救命！”

几名穿着舞蹈服，满脸惊慌失措的女学生，合力抬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女孩冲了进来。

“快！快把她放病床上！”江缺快步下楼，声音沉稳。

女孩被手忙脚乱地放在了病床上。

江缺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右脚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她的右脚脚踝，呈现出一种绝对不可能在活人身上出现的角度——一个完整的，九十度的诡异扭曲，脚尖死死地指向了身体的侧面。

“怎么回事？”江缺一边问，一边检查女孩的生命体征。

“我们……我们在练功房排练，可可她……她突然就尖叫一声，然后就倒下了！”一个高个子女生颤抖着说。

“是啊医生，太吓人了，她的脚就自己扭成这样了！”另一个女生补充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恐惧。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女孩，那个名叫可可的学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医务室。

可可猛地坐起身，双眼瞳孔放大到一种恐怖的程度，里面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抓住了江缺的白大褂，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别过来！别过来！”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眼神却空洞地望着江缺身后的空气。

“可可！你醒了！你怎么样？”旁边的同学急忙围上来。

“镜子……镜子！”可可完全无视了同学的呼唤，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虚无的点，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镜子里的我……镜子里的我没转！它没转过来！”

江缺抓住她冰冷的双手，沉声问道：“冷静点！看着我！什么没转？”

“旋转……我们都在做旋转练习……”可可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所有人都停了……所有人都停了！可是镜子里的我……它还在转！它还在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对着我笑！它对着我笑啊！”

送她来的那名高个子女生脸色煞白，她哆哆嗦嗦地证实了可可的话。

“医生……是真的……当时我们都在对着落地镜练旋转，老师喊停，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镜子里……镜子里映出来的可可，她没有停，还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

“然后呢？”江缺追问。

“然后……镜子里的她……就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隔着镜子，对着镜子外面的可可……露出了一个笑……特别阴冷的一个笑……”

“就在那个笑容出现的瞬间，现实里的可可就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脚……脚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江缺听完，眼神愈发冰冷。

他对着那几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女学生说道：“好了，这里有我，你们先回去上课，不要把这件事到处乱说。”

“可是医生……”

“回去。”江缺的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女生不敢再多言，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务室。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可可压抑的喘息声。

江缺重新看向她，开始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可可的小腿皮肤。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沉。

冰凉，滑腻。

那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肌肤温度和质感，更像是在一块冰冷的猪油上摸了一把，又或者说，是刚刚开始形成的尸蜡。

他再仔细看去，那片光洁的皮肤表面，竟然找不到一个毛孔。

江缺不动声色，手指移到她那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的脚踝处，用力按了下去。

一个深深的凹陷出现在皮肤上。

诡异的是，当他松开手指后，那个凹陷并没有像正常人一样迅速回弹，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着，仿佛那层皮肤之下根本没有紧实的血肉和筋骨在支撑，而是一张被吹胀了气的，空荡荡的人皮面具。

为了验证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想，江缺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了一个针灸包。

“你的脚踝扭伤很严重，神经受损，我现在用银针帮你刺激一下穴位，能暂时止痛。”他对还在惊恐中的可可解释道。

他抽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对准可可脚上的一个痛觉大穴，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

没有血。

一滴鲜血都没有流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黄色的，如同油脂般的粘稠液体，顺着针眼，缓缓地渗了出来。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廉价香精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而在这股香精味的掩盖之下，江缺还闻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属于腐败的臭味。

江缺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银针，心中已然明了。

盘踞在这所学校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狠。

它不只是在切割和吞噬这些少女的生魂，更是在用一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内到外地，彻底改变她们的身体结构，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件件披着人皮的……东西。

……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楼。

这里是整个校园阴气汇聚的中心，连日阴雨让楼道里充满了潮湿发霉的味道。

青团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踏上了走廊。

楼道两边的墙壁上，没有优秀学生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励志的格言，反而贴满了各种字眼触目惊心的标语。

“美即正义！”
“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
“要么瘦，要么死！”

青团对这些视若无睹，幽绿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她找到了自己的宿舍——404。

她推开虚掩的门。

正撞见一场正在进行中的霸凌事件。

寝室里，三名长相精致，妆容妖艳的女生，正将另一个女孩死死地逼在墙角。

“躲什么躲？把脸抬起来！”
“不就是毁容了吗？装什么见不得人啊？让我们姐妹们看看，曾经的校花，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许微，你别给脸不要脸！快把这破纱布给老娘扯下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女生，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另一只手则恶毒地伸向被围在中间那个女孩的脸，想要强行去扯她脸上缠着的厚厚纱布。

那个名叫许微的女孩，绝望地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身体因为恐惧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声。

“别碰我……求求你们……别碰我……”

“还求我们？”领头的女生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半年前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场化学实验事故，就把你这张狐媚脸给毁了，真是老天开眼！今天就让我们好好欣赏一下你的新面孔！”

她们口中的许微，曾是这所学校公认的校花，无数男生追捧的对象。

然而半年前，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化学实验事故后，她引以为傲的脸被彻底毁掉，从此便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就在那领头女生的手即将触碰到纱布的瞬间。

寝室的门口，响起了一个冰冷空灵，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住手。”

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名霸凌者和被逼在墙角的许微，都同时回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简单练功服，面容绝美，气质却冰冷到极致的女孩，正拎着行李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