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乱葬岗上那股子混杂着酸臭与嘈杂的浑浊气息便被一阵肃杀的号角声硬生生劈开了。
李寂并未穿亲王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铁轻甲,身后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他伫立在乱葬岗最高的土丘之上,手中握着一支令旗,身侧是一面足有一人高的牛皮战鼓。
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数万流民,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下方。他们不知道这位杀神又要搞什么名堂,只觉得那眼神扫过来,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割脸。
“都给本王听着!”
李寂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昨日,你们是只知道抢食的难民;今日,既入了这工地,便是本王麾下的兵!从此刻起,乱葬岗行军法,违令者,斩!”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想要后退,却见四周早已立满了手持横刀的玄甲军卫士。
李寂令旗一挥,指向人群中那些身形还算板正、曾在军中服过役的汉子:“凡当过兵、杀过敌的,出列!”
稀稀拉拉几百人走了出来,虽衣衫褴褛,但站姿多少还带着点军旅气。
李寂目光如炬,指着身后早已划分好的四个区域大喝道:“听令!即刻整编!身强力壮者入‘采石营’,负责开山碎石;耐得住烟熏火燎者入‘烧灰营’,负责烧制石灰;手脚麻利者入‘搅拌营’,调配泥浆;心细手稳者入‘铺路营’!这几百名老兵,即刻擢升为百夫长,一人管百人,谁手底下出了岔子,本王唯你是问!”
“诺!”
那几百名老兵骨子里的热血瞬间被这久违的军令点燃,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混乱不堪的数万人竟被奇迹般地拆解开来,变成了四个整齐划一的方阵。
沈招摇坐在一旁的凉棚里,手里捧着热茶,看着李寂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对身旁的苏老儒调侃道:“苏老,瞧见没?这就叫专业。若是让你去劝他们排队,怕是嗓子喊哑了也没这效果。”
苏老儒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敬畏地看着高岗上的李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爷这是把修路当成两军对垒了啊……这杀气,老朽隔着二里地都腿软。”
“咚——!”
高岗之上,李寂亲自擂响了第一声战鼓。
“开工!”
随着令旗猛然挥下,诡异而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杀!”
采石营的三千壮汉齐声暴喝,手中的铁锤在战鼓的节奏下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咚!”(鼓声)——“砸!”(锤落)
“咚!”(鼓声)——“砸!”(锤落)
没有一个人敢快半拍,也没有一个人敢慢半拍。数千柄铁锤同时轰击在岩石上,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飞溅的石屑如同炸裂的烟花。
另一边,搅拌营的流民们排成两条长龙,如同传送带一般。鼓声响一下,前面的人铲土,后面的人递桶,动作机械而精准,整齐得令人发指。
“报——!”一名百夫长飞奔至李寂马前,单膝跪地,“启禀王爷,搅拌营三队有人内急,请求离队!”
李寂眼皮都没抬,令旗一指左侧插着黄旗的区域:“准!令旗挥动三下必须归队,超时者视为逃兵,扣除当日所有工分,晚饭没肉!”
“得令!”
百夫长转身冲着队伍大吼:“三队那个憋不住的!看见黄旗没?滚去尿!若是令旗停了还没把裤子提上,今晚你就看着别人喝肉汤!”
那流民吓得脸都绿了,夹着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茅厕,那速度比逃命还快。
这一幕看得沈招摇目瞪口呆,她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这……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连上茅房都要卡点?”
李寂不知何时走下土丘,来到她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饮了一口,淡淡道:“十几万人聚在一起,若是没有这种刻入骨髓的规矩,光是拉撒问题就能引发瘟疫。本王不要他们动脑子,只要他们像机关傀儡一样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在三个月内铺平长安到洛阳的路。”
正如李寂所言,这种极度压抑却又高效到变态的“军事化搬砖”模式,让整个工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暴力美学。
原本散漫的流民在鼓声和令旗的指挥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意志统摄。他们不再是人,而是这庞大基建机器上的一颗颗铆钉。汗水随着鼓点挥洒,肌肉随着号子贲张,那原本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巨大土方工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被吞噬、被填平。
……
三日后,长安城南城墙上。
两名守城的禁军探头向外张望,脸上写满了惊恐。
“老张,你快看……那边……”年轻的禁军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乱葬岗,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是秦王殿下在练兵吗?怎么看着像是要攻城啊?”
只见那片荒地上,数万人组成的方阵如同黑色的潮水,随着震天动地的战鼓声起伏。铁铲挥舞出的寒光连成一片,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轰隆隆的砸地声,每一次都像是在敲击长安城的心脏。
“嘘!别瞎说!”老张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听说是王妃带头修路呢……但这阵仗,确实太吓人了。这哪里是修路,分明就是大军压境啊!”
城墙根下,几只平日里在这一带称王称霸的野狗,此刻正夹着尾巴,呜咽着贴着墙根溜走。动物的本能让它们对那片散发着冲天煞气和铁血味道的工地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路过的百姓,看着那如同精密机关般疯狂运作的人海,也不由得心生敬畏,纷纷绕道而行,生怕被那股无形的“强迫症”气场给卷进去,被迫拿把铲子跟着节奏挖两下。
李寂站在高处,看着这杰作,转头对沈招摇露出一抹冷硬的笑意:“招摇,如何?这便是本王给你的‘人口红利’。”
沈招摇看着那条正在以惊人速度向远方延伸的灰白色路基,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王爷威武。这哪里是包工头,您这分明是把搬砖干成了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