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瓮中捉鳖

地下密室的印刷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震得地面仿佛都带着一丝细微的颤动。然而在秦王府地上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安宁。

檀香袅袅，烛火摇曳。

李寂端坐在案前，身上那件玄色蟒袍已换作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他手中握着狼毫，笔锋稳健，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端正的簪花小楷。纸上抄的是《清静经》，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力透纸背的笔触里，藏着的尽是凛冽的杀伐之气。

“出来吧。”李寂头也不抬，手腕悬停，一滴墨汁恰好落在“静”字的一点上，晕染开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滑落，单膝跪地，全身裹在紧致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这是李寂麾下轻功最为卓绝的斥候，名唤“鬼影”。

李寂放下笔，从案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蓝布包袱，轻轻推到鬼影面前。

“今夜温府正在大宴宾客，庆祝本王失势，防备必然松懈。”李寂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生寒，“这包袱里，是几本伪造的账册，无论是纸张陈旧程度还是笔迹，都与温廷璧平日所用无异，只可惜内容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流水账。”

鬼影双手接过包袱，沉声道：“王爷是想让属下……偷梁换柱？”

“不错。”李寂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灯火，“温廷璧此人老奸巨猾，但他也是个贪财之人。他把身家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定然藏在他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你要做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放火，而是把那些真正能要了他命的东西带回来，再把这些假的放进去。”

鬼影掂了掂手中的包袱，低声问道：“若是遇上温家暗卫……”

“避开便是。”李寂转过身，眼眸深邃，“记住，这出戏叫做‘瓮中捉鳖’。若是现在就惊动了他，让他有了防备销毁了证据，那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我要的是他直到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话音未落，鬼影已如一阵青烟般掠出窗外，瞬间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

此时的温府，正如李寂所料，正是一派纸醉金迷。

正厅内丝竹悦耳，舞姬身姿曼妙。温廷璧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接受着几位心腹的轮番敬酒。

“温公妙计安天下啊！”一位依附温家的官员醉醺醺地吹捧道，“那李寂如今被拔了牙齿，困在王府里念经，这大唐的天下，往后还不是温公说了算？”

温廷璧哈哈大笑，酒气熏天地摆手道：“诶，慎言，慎言！那是陛下圣明，自有天象示警。咱们不过是顺应天意，替天行道罢了！来，喝！”

在前院的喧嚣掩护下，一道黑影如同一只无声的大壁虎，紧紧贴着后院高耸的墙壁游走。鬼影避开了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巡逻护院，轻巧地翻身上了书房的屋顶。

他倒挂金钩，透过窗缝向内窥探。书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燃着。

鬼影手指微弹，一道劲风震开了窗销。他悄无声息地落入房中，目光迅速锁定了书架后方那块略微凸起的地砖。作为顶级斥候，寻找暗格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那地砖边缘轻轻摸索，很快便触到了机关。

“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嵌在墙体里的铁柜。

鬼影从腰间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了几下，铁柜应声而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柜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沓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鬼影迅速翻开一本，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宣德三年腊月，付京城说书人柳三变纹银五百两，令其编撰《秦王噬人录》……”再翻开一本：“贿钦天监监正赵天罡纹银三千两，玉如意一对，求‘荧惑守心’一卦……”

“果然都在这里。”

鬼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脚麻利地将这些真账本和信件全部装入怀中，随即取出李寂给他的假账本，原封不动地摆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锁好铁柜，复原机关，甚至细心地用袖口拂去了地面上可能留下的微尘。

就在他刚刚跃出窗外，合上窗户的瞬间，远处传来了温廷璧醉醺醺的声音：“扶……扶老夫去书房……老夫还要再看一眼那宝贝……”

鬼影伏在屋脊阴影处，看着温廷璧被家丁搀扶着进了书房，片刻后又满意地大笑着走出来，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确认安全后，鬼影不再停留，身形起落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秦王府，书房。

李寂接过鬼影递呈上来的罪证，借着昏黄的烛火，一页页地翻看着。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李寂越看，嘴角的笑意便越发森冷，那笑容映在墙上，宛如修罗。

“好一个温廷璧，好一个钦天监。”李寂手指在那封温廷璧亲笔写给赵天罡的密信上重重一点，指节泛白，“为了构陷本王，这一笔笔银子花得倒是大方。囤积木炭坑害百姓的黑心钱，原来都用在了这里。”

鬼影垂首立在一旁，低声问道：“王爷，人证物证俱在，是否即刻呈交陛下，请陛下定夺？”

“呈交陛下？”李寂合上账本，发出一声嗤笑，“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认定我是煞星降世。此时我若拿出这些东西，他只会觉得是我为了脱罪而伪造证据，甚至会怀疑我监视朝臣，罪加一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招摇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手上脸上还沾着些许黑色的油墨，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东西到手了吗？”她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李寂手边的账册。

李寂将那厚厚的一沓罪证推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与信任：“都在这里了。这就是温家射向我的毒箭，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沈招摇一把抓过账册，随意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也越发危险：“啧啧，真是详细啊。连哪天找了哪个乞丐散播谣言都记着账，这温大人也是个做假账的‘严谨’人。”

李寂看着她，沉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这可是射向温家心脏最致命的弹药。”

“既然是弹药，自然要装在最响的炮筒里打出去。”沈招摇扬了扬手中的账册，如获至宝，“交给皇帝老儿有什么意思？那是暗箱操作，那是政治妥协。我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明天早上的‘头版头条’！”

她凑近李寂，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王爷，你信不信？这些枯燥的账目，经过我的排版，会比最精彩的话本还要好看一百倍。我要让全长安的百姓都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天意’，到底值多少两银子！”

李寂看着面前这个自信张扬的女子，心中那股被压抑多日的郁气彻底消散。他站起身，替她擦去脸颊上的一点墨渍，温声道：“去吧。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沈招摇也不扭捏，将账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潇洒至极：“王爷你就等着听响儿吧！今晚舆论司不睡觉，明天一早，我要让温廷璧跪着求饶！”

随着沈招摇的离开，书房再次恢复了宁静。但李寂知道，这宁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幅《清静经》的最后，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杀”字。